第195章
李戈青看了他一会才开口,说的却不是关于omega的事:“我今天醒来的时候,闻到消毒水的气味,又没看到你,还以为我回去了。”
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光栅,斜斜地落在李戈青苍白的脸上,也落在他交握于雪白被单上的手上。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四周很安静,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
李戈青的声音很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和一种遥远的空洞感: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在一个四面都是白墙的房间里。那里很干净,安静得可怕。只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戴着口罩,他们看着我,总是离我远远的,只有抽血和打针的时候才会靠近,戴着手套和口罩。我看不到其他孩子,看不到天空,连窗外是什么都不知道。玩具和书籍也没有,我只记得一片白色,什么都没有的白色。”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翎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永远呆在那里,大概会觉得世界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大概六岁,或者七岁的时候?我不太确定。有一天,他们给我换了不一样的衣服,带我走出了那个房间。我见到了其他人……大概可以称得上是我的家人吧。”
“我很害怕,害怕到哭出来,因为我一直以为人的脸上应该只有一双眼睛,沉默的,冰冷的,疏远的眼睛。”
李戈青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他们对我笑,我却觉得很害怕,很陌生。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和那些医生很像,但又多了点警惕,还有掩藏不住的厌烦。好像我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麻烦。”
李戈青喃喃着,看着自己的双手:“他们需要我,但又害怕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我藏起来。我换了一个更精致更舒适的笼子,除了一个被指定的保镖,我不被允许接触任何人。没有朋友,没有正常的学习,甚至不能随意走出那个房间。就这样,一年又一年,直到我十七岁……”
他抬起了眼帘,看向林翎。那双总是含着雾气般笑意的漂亮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出林翎清晰的身影:“我分化了,成了omega。”
林翎的心微微收紧。
“他们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我也在等待着……”李戈青的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我变得有用了,而且看起来很听话,所以,他们把我放出来,准备物尽其用。”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林翎,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林翎哥,你这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姓李,我的真名是……李戈青。”
皇室。
皇室的掌上明珠,官方说法是秘密保护了十七年的李戈青。
这个名字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所有之前的疑点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只有皇室能让李戈青隐瞒身份来到圣翡学院,那个灰衣男人就是保护李戈青的保镖,而李戈青一直以来表现出的一些特别之处,也是因为他被关了十七年。
“我答应和张麒见面,达成了一些交易和条件,才能换得来圣翡学院的机会。”他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掩饰不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他紧紧地抓住林翎的手,仿佛那是生命中唯一的救赎:“而我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想来见你……我真的好想见到你。”
林翎的震惊已然无法用言语形容,更让他困惑的是李戈青这浓烈到近乎异常的执念。
“为什么?”林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按照你的说法,在被放出来之前,你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你应该从来没有见过我才对。”
李戈青看着他困惑的样子,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虚幻的笑意,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难以言说的悲哀。
“很抱歉,林翎哥。”他低声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撒谎了……也不完全是撒谎,我确实没见过你本人,但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你的存在。”
第178章
李戈青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中, 形成十指交叉的样子,这是一种十分柔软的禁锢姿态,李戈青笑了一下, 才继续说:
“在我的笼子里, 能接触到外界信息的渠道很少, 但并非完全没有,我无意中得知了你的存在……”
说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 半晌没有开口, 可能是在回忆,也可能是在思考该怎么说。林翎同样觉得疑惑,被关在房间里的李戈青,从哪里得知他的存在, 是周围的人提到过他的名字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只是个普通人,他的名字再怎么辗转, 也不可能传到李戈青的耳朵里啊。
林翎想问,但在李戈青的眼神下沉默着,等李戈青继续说:“我偷偷地收集所有关于你的信息, 在脑海里拼凑你的样子,想象你过着怎样的生活。我还通过一些手段,得到了你的照片, 知道你上了哪个小学, 交了什么样的朋友,和你的父母一起出去玩……我一直看着你,看着你生活在阳光下,自由地呼吸, 有朋友,有梦想,有各种各样的爱好和习惯。”
林翎微微皱眉,下意识想抽出手,当他发现过去一直有双眼睛这么盯着他的时候,感到一阵发寒。
李戈青仍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因为知道这些话会让林翎产生芥蒂,所以他才先控制住林翎。李戈青望进林翎的眼睛里,粉色的瞳孔微微发亮,淡淡的花香味逸散出来,林翎脸上挣扎的表情也渐渐消失了,变得平静。
“不要讨厌我,林翎哥,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住自己,只有看着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李戈青靠得更近了,眼角那颗泪终于滴落:“你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我永远无法触及,却又让我无比向往的梦……我很羡慕你。”
“所以,当我有机会出来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我想亲眼看看你。看看这个在我无尽黑暗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里,唯一一点亮光,到底是什么样子。”
那滴泪落在林翎的手背上,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移动了几分,光栅落在了林翎的手背上,他心底却是一片沉重的寒意。
李戈青的过去和他的想法太沉重了,沉甸甸地压在林翎的心里,让他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
他想说的太多,仔细一想,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关于李戈青的过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关于李戈青的执念,他好像也没什么能表达的。
林翎想了想,最后问:“你的病……到底是什么?”
李戈青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眨了眨眼,说:“信息素衰竭症,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林翎眉头猛地一跳。
他对这个病,实在是太熟悉了,这个名字,总是通过千丝万缕的方式,和他扯上关系。现在就非常关注信息素衰竭症的研究进度,昨天还看了相关的报道。
“我活不长的,我现在已经是晚期了。”李戈青说着,眼睛又开始微微发亮:“皇室有最好的医疗资源,也一直在研究,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没用的……林翎哥,我知道我的出现很突然,我的身份和情况也很麻烦。我不求别的,也不敢奢望更多。我只想在我最后还能自由活动的这段时间里,能多看看你,多和你相处一会儿。”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可以吗,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我保证。那个保镖他会处理好一切身份的问题,我只是想待在有你的地方,度过生命中最后一段时间。”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李戈青略显急促的呼吸。阳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几乎透明,此刻正带着孤注一掷的渴求望着林翎,仿佛要将他的身影镌刻进灵魂深处。
林翎没有回应李戈青的祈求。
他微微皱眉,从李戈青的禁锢中挣脱出双手,李戈青只能怔怔地看着,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但此时林翎并没有注意到,他发现了另一丝异样,空气中原本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在李戈青说话的时候似乎在不经意间变得浓郁了一些,仿佛一种轻柔而无形的东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试图悄然笼罩他的感知。
李戈青那双过于明亮的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光流转,几乎难以察觉,但他还是注意到了。
林翎忽然开口:“李戈青,你在干什么?”
正沉浸在紧张等待中的李戈青明显僵了一下,被林翎叫出名字的一瞬间,几乎是汗毛竖立。他眼底那丝微光骤然熄灭,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慌乱地躲闪开林翎的目光,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得更紧,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