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我明白的,这种感受。”林蕴忽然说。
林翎疑惑地看向她。
林蕴后退了一点,靠在林宣成身上,仿佛需要支撑着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她看着儿子,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挣扎和一种难言的沉重。她转向丈夫,林宣成对她点了点头,神情同样肃穆。
林蕴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
林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一种强烈的不安预感瞬间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他可能无法承受,以至于并不想听下去。
然而林蕴还是开口了,声音异常沙哑,每个字都像是极其艰难地挤出来:“有件事我们瞒了你十八年,本来想着,或许永远不必让你知道。但现在,看来不能不说出来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似乎都在这一刻黯淡下去。
“你……不是我们亲生的孩子。”
林翎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怔怔地望着母亲,耳朵里嗡嗡作响,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蕴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哽咽地继续:“你是我的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在十八年前,托付给我们的。那时你刚刚出生,她没办法亲自抚养你,又希望你至少能在一个安全正常的家庭长大。”
“我和你爸爸,我们都是beta,你怎么可能从我们这里继承omega的基因呢?我们其实一直在等待你分化。你的母亲是一个omega,父亲大概是一个alpha,我们在等你分化成alpha或者omega,beta的概率是最小的,但如果是beta……对我们,对你,或许都是最好的结果。”
林宣成扶住妻子的肩膀,对林翎沉声道:“这是真的,你的出生证明是我们后来补办的。你的亲生母亲,我们答应过她,除非万不得已,绝不透露她的存在,更不能告诉你关于她的任何事情。我们把你当作亲生儿子抚养,这份心从未变过。”
林蕴已经泪流满面,伸出手,哽咽道:“我们一直爱你……”
世界在林翎的耳边彻底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客厅里温暖的灯光,父母熟悉的面容,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一切都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崩塌。
他不是林蕴和林宣成的亲生儿子。
他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
他过往十八年的人生,他所认定的血缘、家庭、甚至一部分自我认知,在这一刻,被这几句简短的话彻底推翻,暴露出底下完全陌生的基石。
林翎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瞳孔里映出父母担忧哭泣的脸,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进去,巨大的空白和混乱席卷了他。
第190章
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爬行, 沉默仿佛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三个人心头。窗外暮色渐合,雪光映进屋内, 映照着林翎苍白如纸的脸和父母忧惧交织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 林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微微蜷起, 指尖冰凉。
最初的惊涛骇浪过后, 他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思绪也变得清晰。
他仔细回想,十八年来,父母对他倾注的爱与关怀, 点点滴滴, 细致入微,从来没有半点折扣。林翎一直觉得自己幸运且幸福, 能够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父母为他规划未来,为他遮风挡雨, 为他骄傲,也为他担忧。这份爱,渗透在他成长的每一个瞬间, 十八年, 六千多个日夜,没有比这更真实的爱了。
他们甚至一直没有再要自己的孩子,小的时候,看别人有弟弟妹妹, 他偶尔会问,父母总是笑着说“有你一个就够了”,现在想想,这也是为了他。
不是血脉相连,却胜似骨肉至亲。
林翎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紧紧依偎的父母,林蕴的眼睛红肿着,林宣成揽着妻子的肩膀,望向他的眼神里有深深的愧疚和复杂的感情。
林蕴一直是个开朗且随和的人,什么时候在他面前这么哭过。
林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有些沙哑:“爸,妈。”
这两个称呼,他叫了十八年,早已刻入骨髓。此刻叫出来,没有半分迟疑,代表的是比以前更深厚的感情。
“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件事。”林翎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你们对我怎么样,我心里很清楚,你们一直是我心里最好最值得骄傲的父母。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你们就是我的爸爸妈妈,这一点,不会改变。”
林蕴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林宣成的眼圈也红了,他重重地点头,手臂将妻子揽得更紧,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如释重负。
林翎向前倾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林蕴再也忍不住,转身抱住儿子的肩膀,将脸埋在他身上,轻轻地抽泣着,仿佛要將这十八年来深藏的秘密与压力一并哭出来。
林翎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母亲抱着。
等林蕴的哭声渐渐平息,情绪也稳定下来,林翎从旁边抽出纸巾递给她,轻声问:“妈,你能告诉我,关于她……我的亲生母亲,你知道些什么吗?她叫什么名字?”
林蕴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努力平复情绪。她一向是很看得开的,情绪也稳定,今晚只是受到的刺激太大,又终于将隐藏了十八年的秘密坦白,所以才一时管不住自己的眼泪。
三人此时围坐在沙发上,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
“她叫李章玉。” 林蕴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冷静下来:“我们是高中同学,她是转校生,坐我旁边,那时候我们关系特别好。她聪明,善良,很讲义气,是个非常优秀,闪闪发光的人。”
林蕴陷入回忆,眼神有些飘远:“后来,她分化成omega,离开了学校,我们就从此失去了联系。我只知道她家条件好像很不错,但具体是做什么的,她从来不提,我们那时候也单纯,不会追根问底。”
“后来,我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正在和你爸爸谈恋爱。” 林蕴看了一眼林宣成,林宣成点点头,示意她继续:“有一天,李章玉突然找到我,就在我学校附近。她变了很多,非常憔悴,神色慌张,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就是你。”
“她哭着求我,说她是走投无路了,有人要抓她,孩子跟着她太危险。她求我帮帮她,给孩子一个安身之所,一个正常的家庭,让你能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她什么都没多说,只留了一点钱,还有这个……”
林蕴起身,走到卧室,片刻后拿着一个陈旧但保存完好的绒布小袋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枚黑金色的小东西,看上去是某种金属,是一片羽毛的样式。
“这是她当时塞在你襁褓里的,说算是留给孩子的念想,我们根据这个羽毛,为你取名叫林翎。”
林翎接过那片金属羽毛,触手生温,很简单的样式,却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他轻轻摩挲着,仿佛能感受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在仓皇离散之际,所能留下的最后一点微薄的祝福与牵挂。
“她没告诉你关于我父亲的事?” 林翎问。
林蕴摇头:“没有,她当时情绪非常不稳定,只是反复说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我。把孩子托付给我之后,她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你几眼,就急匆匆走了,说不能再连累我……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林蕴握住林翎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我虽然不了解李章玉后来经历了什么,也不清楚她的家世背景到底如何。但妈妈相信,她绝对不是一个会轻易抛弃自己孩子的人。她那时候的眼神,我永远忘不了,充满了绝望,只有你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牵挂,也是唯一的希望。她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走这一步。她把你交给我,是因为她知道,我会像对待自己亲生骨肉一样爱你。”
“她……后来再也没有消息了吗?” 林翎低声问,其实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
林蕴和林宣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林蕴嘴唇翕动,最终没有说出那个残忍的猜测,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眼里又泛起泪光。
“我们尽力找了很久,但是,再也没有得到过她的任何消息。”
他们不想说出那个猜测,但林翎已经明白了。如果李章玉很在乎这个孩子,但从来没有再出现过,本身已经昭示了某种最坏的可能性。
李章玉,这个给了他生命,又在生命最初将他托付出去的母亲,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