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盛星燃抽来纸巾给她,缪竹摘下手套,说要洗个手,起身找去院墙外的公区洗手台。
  绵密的流水冲走手上的泡沫,白墙的那一端人声隐约,辩不真切。
  等油渍洗干净,缪竹直起腰,头皮却被扯得一疼。
  有几根头发缠在了细细的竹节项链上。
  缪竹对着镜子试图将头发和项链分开,然而它们缠得太紧,一不小心发丝就被扯断了。
  她决定把这条项链给摘了。
  湿润的手指捏不稳项链锁扣,缪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需要帮忙么?”
  不疾不徐的人声打断了缪竹又一次的尝试,缪竹抬眸,从镜子里看见了穆山意。
  穆山意一袭轻而薄的素色真丝裙,长发低盘,小巧的翡翠耳坠微微晃动,擦过洁白侧颈。
  清贵雅致,缪竹脑海中却不自觉涌入属于那个夜晚的记忆。氛围松弛的酒吧、穆山意衣领上的唇印、晕黄的路灯、夜风里氤氲的香息,最后定格在那枚翡翠无事牌上。
  几乎没有犹豫,缪竹柔声道:“好啊。”
  第6章 不好玩
  缪竹刚才喝过几口冰啤,度数很浅,酒意却莫名在这时候上脸,呼吸透着热气,镜子映出她弥漫着红晕的脸颊与水润潋滟的眼眸。
  穆山意走过来,停在缪竹身后:“喝酒了?”
  “一点点。”缪竹侧过脸回话,她今天穿露背连衣裙,为了摘项链,绸缎般的长发都被归拢至前胸,没有遮挡,整片后背都暴露在穆山意眼底。
  常年拉琴,她的胳膊线条很美。
  肩平腰细,肤如凝脂。
  以及右侧蝴蝶骨下,一粒小小的红色痣。
  穆山意抬手,悬空的指尖经过那颗小痣,最终若有若无地触及缪竹脖颈的皮肤,勾住项链。
  “玩得开心么?”这次的声音响在缪竹耳畔。
  她们靠得太近,缪竹几乎就在穆山意的怀中。这不是正常的社交距离,或者说,从穆山意提出要帮忙,就已经超过了她们之间的正常社交范围。
  缪竹对着镜子,和穆山意的视线在镜中相遇。
  她发现自己对穆山意好像不如以前那样敬畏。
  落日在远方的天际轰轰烈烈发生,金色余晖淌过白墙,淋漓在她们身上。
  “不好玩。”缪竹对着镜中人轻轻一笑。
  缪竹的长相不笑时清冷疏离,但衬着被酒精染红的娇艳肌肤,笑起来时有种说不尽的灵动妩媚。
  穆山意无声扬唇,项链的锁扣解开了,她捏住一端缓缓抽动,链子划过缪竹锁骨,被她夹在指间。
  一墙之隔传来脚步声。
  缪竹转过身,不露声色地往旁边半步,和穆山意拉开距离的同时,张开右手去接项链。
  她指尖是粉润的,掌纹清晰,穆山意垂眼,微微松手,项链受引力牵引,稳稳坠落在缪竹柔软的掌心。
  “姐?”盛星燃绕过这片墙,看见缪竹和穆山意站在一起,她有些惊讶,“这么巧?你今天也过来这边?”
  穆山意:“阿雯约我。”
  想来也是如此,盛星燃边走边道:“你们在聊什么?”
  缪竹:“阿恒姐帮我一个忙。你找我?”
  两人都很自然,就像穆山意真的只是帮了缪竹一个普通的小忙。
  穆山意在场,盛星燃无意多说,只问:“手洗好了?”
  缪竹:“好了。”
  盛星燃便牵住缪竹,转身向穆山意道:“我们在那边吃晚餐,姐你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
  盛星燃对穆山意的态度一向如此,尊重有礼但不亲近。
  穆山意目光下落,轻点两人相牵的手,不过一霎就收回:“不用,我和阿雯有安排。”
  盛星燃:“那我们先过去。”
  “好。”穆山意稍稍颔首,没有再看缪竹。
  缪竹也没再看穆山意,她任由盛星燃牵着,两人沉默着走过一程,盛星燃才再度开口:“珑珑,别不开心。”
  盛星燃以为她来洗手是因为不开心所以故意找借口离席?为什么?因为理理?
  缪竹顺着盛星燃的话说:“我没不开心。”
  盛星燃步伐变慢,逐渐停了,她松开缪竹的手:“总是这样,你累不累?”
  这话说得有点重,缪竹一愣。
  她是她的跟班,也是她的朋友,但从来都不是她的女朋友。
  盛星燃没有给过她能够因为这种事而“不开心”的立场和身份。
  她们习惯了揣着明白装糊涂,遇到问题就搁置,搁置了就当没有发生过。为什么今天盛星燃却反常?是刚才的答案不合她心意?
  缪竹面对着盛星燃骤然变冷的神色,仍是柔声细语:“星燃,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跟你来这里我很开心啊。如果你是说理理,那我不开心的话,你会为了我跟她划清界限吗?”
  缪竹总是这么平静,哪怕是在这种敏感的事情上,她也没有情绪波动。
  小时候盛星燃喜欢她的性格,不像缪玲那样谄媚,相处起来很舒服。
  长大了才懂得缪竹是在兼容她,跟缪玲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她从来看不到缪竹的真心。
  缪竹演得太多,盛星燃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越想越失望,盛星燃一言不发地走了。
  两人很少这样不欢而散,理智催促缪竹要跟去观景台哄哄盛星燃,可实际上她却走了相反的方向,回到自己的房间。
  手心的项链被体温焐热,缪竹搁在床沿。安静坐了会儿,听见有人响她门铃。
  缪竹过去把门打开。
  “喂!我有话跟你说。”理理抱着胳膊站在门外。
  缪竹直接关门。
  理理眼底闪过慌乱,她手脚并用地抵住门:“……缪竹!我有话说!”
  缪竹这才卸了劲,扶着门,把门缝开大。
  “我可不是特地来找你的,我只是回来房间拿东西,看你这里亮着灯,顺路过来一趟。”
  缪竹:“哦。”
  “既然遇到了,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你跟星燃到底什么关系?”理理鼓着漂亮的脸蛋审视缪竹,“我先申明,我绝对不做第三者的!”
  缪竹有些明白盛星燃为什么会对理理不一样了,这么鲜活的生命力,很难让人不喜欢。
  缪竹说:“你不是第三者。”
  理理忍不住扬声:“我就知道!”
  然而她的高兴没能维持多久。
  缪竹平铺直叙:“我和星燃八岁认识,一起出去留学七年,有很多共同的爱好、共同的习惯,参与了彼此无数个人生重要时刻。我们相互熟悉,可以说是全世界最了解对方的人。你可以喜欢她,也可以追求她,当然也不排除会有得到她的可能。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渗透在她的方方面面,你能做到完全不介意我的存在么?”
  “…………可恶!”理理咬牙,跺着脚走了。
  缪竹也对自己的这番话恍惚,从八岁到二十四岁,人生三分之二的长度里,盛星燃又何尝不是渗透在她的方方面面?
  缪竹关上门,打开行李,从夹层摸出烟和火机。
  房间里有烟灰缸,她顺手拿上,推开玻璃门,再次去了那个临山的小露台。
  天色暗了,缪竹含着烟,在风吹林海的声音里熟练地点火。
  她有段时间烟瘾重,但现在只是很偶尔会抽。家里不知道,盛星燃也不知道。
  缪竹吹着山风,一支烟燃到尽头,也只是吸了两三口。
  民宿今天不招待其他客人,从露台往下看,从盛星燃的房间开始,左边一排都是黑乎乎的。
  黑?
  缪竹摁灭烟头的动作一顿,她的视野左边是黑的,而右边从刚才开始就……
  右边的房间里亮着灯,光线透过落地窗,照亮露台,也照亮露台上那抹绰约的身影。
  “抽完了?”穆山意背靠栏杆,闲散看她。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她看见了,缪竹淡定点头:“嗯。”
  穆山意:“过来。”
  穆山意的院落和缪竹的挨在一起,风格类似,但布局大有不同,穆山意这间比缪竹的要宽敞许多,是个套间。
  门都敞开着,缪竹自己进去,右手边是餐厅,穆山意已经坐在餐桌上。
  缪竹走近,眼下正是菌菇季,桌上摆的是菌菇宴,没被动过筷,都还冒着热气。
  另有两套餐具,一套在穆山意手边,还有一套在穆山意对面的坐席上。
  “和星燃闹不愉快?”穆山意若无其事地问。
  缪竹没承认也没否认。
  跟穆山意分开的时候,她和盛星燃手牵着手说要去吃晚餐,结果转眼就一个人回了房间,穆山意有这样的猜想也在情理之中。
  “坐吗?一起吃。”穆山意又说。
  穆山意找她过来,是为了一起吃晚餐?
  “方便吗?”桌上只有两套餐具,想来这原本是穆山意和唐聿雯两个人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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