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每一位云城的小朋友,在幼儿时期都会被组织来谨园踏春,小学时期也都写过关于谨园的作文,缪竹也不例外。
“老师给我评了不合格,让我重新写,我怎么也写不好,后来是流着眼泪趴在书桌上睡着的,那天晚上不知道发了多少次誓。”和穆山意并肩走在东园的游廊上,缪竹念叨起这桩旧事。
穆山意难掩笑意:“发誓什么?”
“阿恒姐,下午好。”迎面过来一位面容清丽,用朴素木簪盘着发髻的青年,她的出现中断了二人的私语,“老太太在春语堂。”
她和穆山意说话,就只是注视着穆山意,并不多打量站在穆山意身旁的缪竹,目光很得体。
“客人已经到了?”穆山意问她。
“到了,郑老太太和郑夫人,刚到。”
穆山意微微颔首:“阿绮,劳烦,让人送些甜点去我房间。”
穆绮人和穆山意差不多年纪,十几岁时就跟着母亲学习打理家族事务,等读完金融博士,就接替了母亲的工作,正式进入家族办公室。
她应了声“好”,问:“需要我把你朋友送过去吗?”
就着朋友这个称号,穆山意向穆绮人介绍缪竹的名字,又同缪竹介绍穆绮人身份:“同族妹妹。”
“阿绮姐。”缪竹大方称呼。
穆绮人回以微笑。
穆山意对穆绮人说:“你忙吧,我稍后就去春语堂。”
游廊里清凉幽境,两人沿游廊又走了几分钟,来到玉彰楼。玉彰楼由两座二层的小楼围合而成,中间回廊相连,四四方方,底下院落十分宽敞。
几竿翠竹载种在粉墙黛瓦下,以墙为纸,竹影投照其上。风过枝摇叶摆,黄澄澄的阳光泼洒上去,浮光跃金,美不胜收。
穆山意牵着缪竹登木梯上二楼,经过两扇门,推开第三扇。
“这三间分别是我的书房、衣帽间和卧室。”穆山意站在门外简单介绍。
日光渐斜,浓荫里蝉声噪人。熏香炉里袅袅青烟,空气里飘散着与穆山意身上气味相同的木质香。
“阿恒姐,你平时在这儿住的多吗?”
“多啊,老太太年纪大了,喜欢热闹。”
“喔。”缪竹了然。
“在我的房间你不需要拘束。”穆山意低头看腕表,“半个小时后我来接你,可以吗?”
“好。”缪竹点点头。
这儿没有旁人,缪竹本想趁机再亲近穆山意,谁知外面传来脚步声,穆绮人亲自来送甜点,她只好按捺住。
穆山意和穆绮人一块儿出门,缪竹推开窗,窗外天高远阔,楼下有山石造景,六角小亭,一池荷花。
她背倚着窗台,挖一勺瓷碗里的玫瑰冰豆花,送入口中。
丝丝豆香里融入了清甜的玫瑰味,口感清爽,缪竹喜欢这个味道,连吃了几口。
“穆稚人,我数到三,你上来。”
缪竹听见人声,转头往楼下看。
穆绮人站在荷花池岸边,而被称作穆稚人的少女犹如一段青翠的枝节,牢牢插在荷花池的淤泥里。
她大约十四五岁,编着两条鱼骨辫,穿着绿色连体背带防水服,脸上身上手上都是泥,缪竹探头一看,她臂弯里还抱着一截藕。
啊?她在荷花池里拔藕?
“你数到三十也没用,有本事你下来抓我啊。”穆稚人把手上的藕扔进一旁的竹篓里,得意哼道:“晚上厨房做桂花蜜藕,我看你吃不吃。”
穆绮人:“你上不上来?”
穆稚人:“略略略!”
穆绮人没再跟她废话,转身走了。
缪竹欣赏穆稚人拔藕。泥巴糊着脸,看不清少女的面容,但是一双眼睛神采飞扬。每每拔出一截藕,都兴奋地手舞足蹈吱哇乱叫。
缪竹也在心里为她欢呼,两人一个在楼下拔,一个在楼上看,双方都渐入佳境之时,来了四五位身材健壮、同样身穿防水服的阿姨们,她们二话不说踩下淤泥,捉泥鳅一样地捉住了穆稚人。
“救命救命!”穆稚人四脚朝天地被众人抬出荷花池,“我的藕我的藕!”她又是挣扎又是求饶,“带上我的藕!”
嘻嘻哈哈间一抬头,瞥见有人站在玉彰楼的窗户边。
“你是谁?”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锁定缪竹,“你怎么在阿恒姐的房间里?”
窗户里的陌生姐姐托着腮,冲穆稚人粲然一笑,而自己的亲姐姐则顶着一张冰山扑克脸把穆稚人狠狠地训了一通。
穆绮人勒令穆稚人去收拾出个人样,穆稚人无心听教,穆绮人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跑去了春语堂。
“思渺说那边的事情棘手,可能中秋才赶得回来了,算算还得有一个半月。”
“孩子们也都开始独当一面了。”
“谁说不是,阿恒虽然只比思渺大了两岁……”
穆稚人扒在门外,听着从屋里飘出来的只言片语,她探出半张脏兮兮的脸,冲穆山意挤眼睛。
穆山意走过去,见她这副尊荣:“你又跳池子了?前阵子是谁泡在池子里结果痛经痛到哭?”
“都过去了还提这个干嘛呀!”穆稚人心虚望天,“我就是来打听打听,阿恒姐,你把谁藏你房间了?”
“阿恒藏什么了?”老太太听了一耳朵,饶有兴致地问。
穆稚人叽里咕噜:“一个漂亮姐姐!”
穆山意半垂着眼,视线扫过穆稚人,那眼神怎么说,反正不好说,穆稚人虽大大咧咧,但也不敢太造次,贴着墙无声地飘走了。
穆山意回到屋里,不等穆老太太再问,主动解释说:“是缪竹,我们等下还有事。”
“缪竹,跟星燃一块儿长大那个小姑娘?”穆老太太八十多了,已经白了头发,但精神很好,神思也敏捷。
穆山意淡声道:“是她。”
“她们家送来的年糕和粽子都好吃。”老太太满脸慈爱,“既然你们有事那就先去吧,我不留你吃饭。”
穆山意跟郑家两位长辈客客气气道过别,去玉彰楼接缪竹。
缪竹的眼前还在循环播放穆稚人拔藕的精彩片段,她一路都在跟穆山意说这个,说到穆稚人被抬出荷花池还惦记着她的藕,缪竹终于是没忍住:“真的很好笑。”
“小稚是阿绮的妹妹,过节放假都会来园子里。”穆山意听着缪竹的笑声,唇边不知不觉也露着笑,“阿绮还有个妹妹,和你同岁,是在谨园长大的。她比小稚更闹,老太太养的孔雀见到她就躲。”
穆山意提起家中这些人,神态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而在谨园长大的姑娘们能这么活泼,老太太也一定是位很亲和的长辈。
“我本来以为谨园的氛围会很严肃。”缪竹赧然,盛星燃每每从东园回来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而缪竹自己的西园作文又在她心里奠定了“痛苦”的基础,久而久之,对谨园、对穆老太太的印象很难好得起来。
“那现在改观了?”穆山意尾音上扬。
“嗯,是啊。”缪竹张开手,有风穿过她的指缝,一股肆意自由的感觉油然心上。
两人回到车前,穆山意拉开副驾车门,穆绮人脚步匆匆赶上来,说着:“阿恒姐,我替老太太传话。”
穆山意回身,穆绮人捧着一个紫檀木嵌宝珠的双层首饰盒,平顺了呼吸后,她稳重地开口:“老太太说,‘缪小姐不要见怪,今日家中有客,下次一定好好招待。盒子里的东西衬缪小姐的名字,刚好给缪小姐戴着玩儿’。”
缪竹一愣,穆山意接过首饰盒,当场打开。
首饰盒上层的黑色丝绒底布上摆了一支竹节翡翠镯、一对镂空竹叶翡翠金耳坠;底下那层则盘着一串翡翠长珠链。
看木盒已经十分精巧贵重,里面这几样珠宝更是散发柔和含蓄的包浆感,不像新制那么水润透亮,缪竹猜测都是经年的老物件。
穆山意问:“老太太面都没见就送了?”
穆绮人点头:“是明制。送了,收吗?”
缪竹安静地当着听客,穆绮人的话不难理解。
从明传承至今的文物首饰,自然贵重,虽说穆老太太是送给她的,但跟她的关系并不大,这件事的重点在于穆山意的态度。
穆老太太是在试探穆山意,试探她在穆山意心里有多少分量,够不够格收下这盒首饰。
如果只是一般关系,穆山意自然会替她拒绝。
穆山意会吗?
穆山意合上首饰盒。
“既然开了口,那送给小辈的东西就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了。”她把首饰盒递给缪竹,“老太太的心意。”
穆绮人惊了一下,但穆山意收下这盒首饰,这件事也就告一段落了,她转而说起其他:“阿恒姐,小慧最近怎么样?我约她,她都推说没时间。”
“她最近确实泡在新实验室用功。”穆山意扶着车门,看缪竹上车,“我也快一个月没见她了。”
收下首饰导致的心率过速只是一瞬间,穆绮人提到“小慧”这个名字时缪竹就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