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在殿前一直跪至半夜,殿中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不乏有人凑在他跟前小声劝,“陆侍卫,您就去跟陛下求声饶吧。”
  求饶......他又何尝想在这里跪着让人看笑话,他连陛下生哪门子气都不知,求什么饶。
  陆蓬舟心疼自己的身子,勉强给自己列了几条罪状,在殿外磕了小半个时辰的头求见陛下的面。
  殿门沉沉从里头推开,禾公公从殿中出来扶了他一把,陆蓬舟趔趄扶着殿门向里头走。
  这个时辰陛下仍衣带未解,安坐在案前专心致志的看书,似没听见他进来一样。
  陆蓬舟卑躬屈膝忍痛跪伏在他脚下,“卑职有罪,请陛下开恩宽恕。”
  陛下嫌弃踢了下他的手,“谁许你离朕这么近的?实在晦气。”
  陆蓬舟又向后退了几步。
  陛下散漫的翻着书页,“你倒说说你有何罪。”
  “卑职不该在殿外和人出声喧哗扰了陛下清净。”
  陆蓬舟说罢停顿一下,陛下没有反应仍在翻他的书,显然是他猜错了。
  “卑职没听明召见,疏忽怠慢了陛下。”
  陛下:“......朕看你不如再去外头跪着,好好动动你那榆木脑袋再来回话。”
  陆蓬舟闻言慌张抓着陛下的衣摆乞求,“卑职真的不知,求陛下赐恩......”
  陛下抬手握上他的脖颈,眼角轻蔑向下一压质问道:“朕赐了恩命你回家中养病,你又是怎么报答朕的,啊?”
  “卑职一直在家中养病,念着陛下的恩典,病一好便赶来上值。”陆蓬舟不适的仰起脸,茫然看着陛下。
  “还敢欺君?”陛下从案上拿起一封奏折,在他侧脸上敲了敲,“贺家的奏折都递到朕跟前了,说家中小女在家中寻死觅活,立誓此生非你不嫁,贺家求朕给你二人赐婚呢。”
  陆蓬舟下意识闭眼躲了一下。
  “朕让你养病,你倒是得空议上亲事了。”
  “父母之命,卑职实在难违,只去瞧了一眼而已,并非是想偷懒误值。”
  陛下陡然提高了声音:“朕问你的是这个吗?”
  陆蓬舟一时也有点语急:“那陛下问的是什么?”
  陛下半张着嘴巴表情僵住,一瞬偏头将手抽回去,垂着脸低声喘息。
  陛下想问陆蓬舟为何要议亲,话到嘴边却觉得无理,婚姻嫁娶是臣下的家事,即便他是皇帝也没缘由将手伸的那么长。
  臣下到了宜婚的年纪,总不能因他喜欢瞧人家的脸,便下命不许人家成婚吧。
  这根本是他的私心。
  念及此,陛下的心神一震。
  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触过那侍卫肌肤的余温,他别扭的将手蜷曲起来。
  “朕要问你……为何拒了这门亲事令贺家扰到朕的头上来。”
  “卑职年轻浅薄,初来御前只想潜心当值报答陛下恩典,不想因家室分神。”陆蓬舟听着陛下缓了声气,伶俐向前挪了两步,“待出宫卑职定亲自去贺家言明,劝贺姑娘另觅良缘。”
  陛下紧跟着冷声接话:“你不必再去。”
  陆蓬舟噎了一声,这话似乎他怎么回也不合陛下的意,说一句错一句,沉闷嗯了一声闭上了嘴不再出声。
  陛下转头睥睨一视:“怎么,朕不让你去见就这么不情愿?陆卿若是真怜惜了那位贺姑娘,朕不妨做一回媒……成全了你二人这桩好姻缘。”
  陆蓬舟无谓再去做何辩驳,垂眼如同一条死鱼一般:“但凭陛下心意,卑职敬听天命。”
  陛下的脸色骤然黑沉下来,眼神锋利一探手用力揪着他的前襟将人往案上的砚台前扯,“你既这么想成婚,那好,你来替朕回了你这岳丈的奏书!”
  陛下说着胡乱将奏书摊开,抓起御笔往他的手中强塞。
  这东西岂是他能碰的。
  “陛下……陛下……”陆蓬舟满眼都是惊恐,吓得浑身发抖小声抽泣着无助唤他。
  “哭什么?给朕提起笔来写啊!陆卿怜香惜玉不忍美人伤怀,朕可是好心成全你。”
  陆蓬舟用力向后挣脱,疯一样伏在地上一下下磕着头乞声求饶:“卑职不想……真的不想……什么美人卑职连影都没看清,只是贺大人是朝中老臣求到陛下面前,卑职只是不想陛下因我而心生烦扰,奏书岂是小人可碰之物……小人求陛下……”
  陛下见状一脸畅快,居高临下站直在他身前:“你不想!此言可作真,莫等朕在奏书上驳了,陆卿却又后悔。”
  听到陆卿这两个字,陆蓬舟应激一慌,这两字在陛下口中说出不是什么好意。
  他手足无措抓着陛下的衣角:“小人绝不后悔,这婚事小人本就无意,求陛下替小人回拒。”
  陛下似乎终于满意,和声怜悯:“别再叩头了。”
  陆蓬舟如获大赦,后背一脱力半瘫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霎时安静的殿中满是他沉重又急促的呼吸声。
  陛下皱眉低头关切了一眼,转头朝书阁门口唤了一声禾公公。
  “端碗热汤来给他。”
  禾公公俯首听命,不多时又轻步迈进阁内,身后随行的两位小太监将他扶着坐起来,禾公公弯腰将碗递至陆蓬舟手边。
  陆蓬舟满脸的冷汗,连掌心都是湿的,接过碗时差点滑落,“卑职谢陛下赏赐。”
  陛下坐在座上支着脑袋怜惜看着他嗯了一声。
  陆蓬舟仰头含了一大口咽进腹中,猛的呛到咳了几声。
  陛下啧了一声:“你急什么?”
  禾公公轻拍了两下他的背,“陆侍卫气息不畅,慢些用才好。”
  “夜已深,陛下因卑职之事耽搁至这时辰还未就寝,卑职心中难安。”
  陛下眉间稍喜,“朕无妨,用你的便是。”
  “是。”陆蓬舟蓬着碗改成一小口的喝,陛下直勾勾的盯着他,他咽下去的动作一回比一回笨拙。
  陛下再盯着他看下去,他就要连嘴巴都不知怎么张了。
  艰难喝完那碗汤,陆蓬舟把碗还给禾公公,低眉顺眼看向陛下:“陛下若无旁的吩咐,卑职就先行退下。”
  禾公公接过碗,“眼下各宫门之间都落了锁,陆侍卫怕只能去殿外站着了。”他说罢看了一眼陆蓬舟的腿,又转头朝陛下出声,“陆侍卫跪了半日,这腿恐在外头站不了多久,再添上这一身的汗若吹了夜风怕是风寒要复发了。”
  陛下略顿了顿:“今日便在殿中歇着吧。”
  “啊?”陆蓬舟张大了眼眶,“卑职没那般金贵,这点伤不妨事的。”
  禾公公握上陆蓬舟的胳膊有意用了力道提点:“陛下难得赐恩,陆侍卫勿要辜负陛下一片慈心才是,这殿中本就有侍卫值守,陆侍卫在此不添什么麻烦。”
  陆蓬舟注意到禾公公的暗示,陛下也才饶过他,未免又惹的陛下生怒,他勉为其难点了头。
  “卑职谢陛下恩典。”
  陛下舒心站起身摆了摆手,“那便退下吧。”说罢往寝殿中走去。
  禾公公随着陛下离去,那两个小太监将陆蓬舟扶起来,走至殿门前一根木柱处,在地上搁了一个软垫,“陆侍卫便暂且在此安歇。”
  陆蓬舟点头朝二人礼貌一笑,“有劳两位小公公。”
  “陆侍卫客气。”一人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木盒来,里面是几个精致糕点,“陆侍卫一日未曾用饭,这是我等今日剩的,陆侍卫若不嫌吃点这个吧。”
  陆蓬舟感激接过,“这......谢谢。”
  在殿中值夜的是一等侍卫,自然是不必他当差,何况现在他实在站不住。
  陆蓬舟扶着木柱在垫子上坐下,将一块糕点塞进嘴中嚼,倒是味道极好,不像是那小太监所说是吃剩下的。
  想来是有心抬举他。
  殿中只留了一盏灯,昏黑黑的。陆蓬舟嚼着糕点,越咬越觉的委屈,他分明未做错什么事陛下却一回回无故朝他发火。
  外面的人瞧着他颇受君宠,哪知道陛下只拿他当做什么玩意一样,凭着心情想骂便骂,想打便打。
  他想想便觉得可笑,几颗泪珠不知觉从眼角滚下来。
  他害怕向里头看了一眼,掩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陛下若听见他的声音,恐又要觉得他心生怨恨了。
  他靠着木柱无声的落泪,这样的日子何时有个头。
  到了头,他又能落得什么下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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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陆蓬舟正在伤心处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嘲,他闻声抬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仰头见梁上猫着一人,他眯着眼黑瞳微狭,低头不屑的朝他撇了下嘴角。
  “张大人......”陆蓬舟敛起神色,朝张泌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张泌漠然将脸别过,并未理会。
  陆蓬舟讪讪将脸垂下,张泌素来高傲寡言,他有所耳闻。初来当值那日本想着到了御前得见这位张泌能请教一二,如今看样子是他白日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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