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陆蓬舟不得喘息又在二人注视之下迈步进了殿内。陛下瞧见他果不其然欣笑畅怀,招了招手让他靠近。
“今夜你便在还在殿中歇着吧,待明日衣裳洗净换了再出去。”
“陛下,卑职随处寻一处犄角旮旯窝着就是,在这殿中恐又要挡了陛下的道。”
“无妨,朕让人给你挪张小塌来,去朕的小书阁里歇着。”
“这……”陆蓬舟本想反驳,瞥见陛下不容他拒绝的脸色,还是点了下头,“卑职谢陛下厚爱。”
陛下:“去吧。”
陆蓬舟这回是一刻眼皮也不敢闭,若是困了就按一下手掌上的伤醒神,硬生生苦熬了一整夜没合眼,天未亮的时候便换好衣裳从殿门中钻了出去。
陛下一早醒来瞧见人不在,蹙起眉头朝窗外瞧了一眼,也空荡荡的不见。
禾公公:“奴才问了外头的侍卫,今日没陆侍卫的值,想来陆侍卫是出宫回家中去了。”
陛下盯着书阁那张的平整如新的小榻憋了一肚子火:“跑的倒快,朕昨日听密探报,他家中院子偏僻破旧,也不知那破院里头有什么香饽饽等着他,一得空就往回跑,连朕这金銮殿都留不住他的人。”
“这褥子都没皱一下,昨夜他这是生生坐了一晚上。”陛下苦闷坐下,“人人都求着在朕跟前露脸,偏偏他怎总想着避朕。”
禾公公委婉出言探陛下的意:“陆侍卫心思浅,若陛下有心留他,怎不将话挑明了。眼下这样两相隔阂,话说不到一处,陆侍卫见了陛下总心忧胆颤,不是伤就是病,哪里能成事。”
陛下倒是不藏着掖着:“从来只有人爬朕的床,没有朕请他来的道理。左右朕往后少发几回脾气,待他好些,若他不是个木头疙瘩,早晚能知晓圣意。”
“陛下如此想便好,时日久了陆侍卫总会愿意多亲近陛下的。”
陛下踌躇满志点了下头,朝禾公公道:“昨日的差事办的不错,便赏一处皇城边的宅子,自个去挑了地方置办,往后也有个府院安度晚年。”
禾公公感激跪地谢恩,“老奴伺候先帝爷几年,得了陛下召用不敢不尽心为陛下解忧。”
“起来吧。”陛下仰在榻上悠哉自得翻起了书卷。
他伤了膝盖未免得那些个臣子啰嗦多言,今日下旨歇了朝。
整个皇城上下都等着瞧的陛下新妃悄然间没了下文,一众朝臣们白欢喜一场,急着进宫打探缘故,陛下却又不来临朝。
一个个急的唉声叹气,毕竟如今后位空悬,陛下膝下无嗣。依着陛下长情的性子,哪家大臣的女儿入了宫被陛下瞧上那便是飞上枝头做凤凰。
可眼下陛下迟迟不纳妃,陛下年轻气盛等的起,府中女儿的年纪可等不起。
众官失落之际,陆家那间旧院子门前却迎来了宫中的贵使。
陆蓬舟在榻上睡得昏天黑的被陆夫人哐哐拍着门喊醒。
“母亲是有何急事?”陆蓬舟抬手遮着眼前的日光,迷糊坐起来问陆夫人。
陆夫人抓起挂着的衣裳往陆蓬舟身上披,“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有赏,舟儿快起来接旨。”
陆蓬舟听见陛下两个字,一个激灵惊醒,“赏......什么赏?”
“听那位公公说,似乎是间大宅子的地契。”
陆蓬舟手忙脚乱出去跪地领旨,笑僵了脸将宫人送出院,打开圣旨一瞧,哪里只是大宅子,那是京中顶贵的地段的一处大园子。
就在皇城脚根下,陆家勒紧裤腰带积攒十辈子也买不起的住处。
还有随行来的十多个奴仆。
陆夫人看着那张地契掩面小声惊叹,“陛下不愧是天子,一赏便这般阔绰,只是......”陆夫人疑惑盯着院内站着的那几个老婆子和老汉,“陛下怎都选了年纪这般大的仆役来,这是叫谁侍候谁啊......”
“夫人多虑,我等虽然年纪大,但都是在宫中干了多年的老人,有的是力气。”
那老汉一出声才听的出来那是位老太监。
陆夫人不好意思浅笑:“原是这样,诸位别站着了寻个地方坐。”
“陛下命我等来帮陆侍卫和陆夫人搬家,我等不用歇。”
陆蓬舟:“今日就要搬?哪里能来的及。”
“那边园子陛下已着人将用物置办齐全了,只需拾掇些紧要的东西便好。”
陆蓬舟难得休一日,一整日又费在这桩事上,入了夜陆家一家三口坐在偌大的园子里被一众老仆围着彼此大眼瞪小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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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朝之间从旧屋破院之中挪至这明光流彩的大宅院里,又被这十数位宫中老仆事无巨细的围着伺候添茶添饭,陆家三人皆是面面相觑,满桌子的珍馐美馔吃着却是味同嚼蜡。
这些个宫仆赶又赶不走,还将院中原来陪着陆夫人的两个小丫鬟挤到外头,尤其不许往陆蓬舟的跟前凑近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大宅院,分明是一座黄金笼。
想必是他今日未请陛下的安就偷溜出宫回府,又犯了陛下忌讳,命人追到宫外来好让他往后回了府也不得安宁。
眼见行至陆湛铭和陆夫人屋门前,几人仍是寸步不离,陆蓬舟忍无可忍板起脸肃声拦着几人:“我与父亲母亲有话要叙,你们在屋外侯着就是。”
进了屋陆夫人严丝合缝将门关好,攥着手中的素娟忐忑握在心口,“舟儿,陛下这是何意,娘这心里慌的很。还有舟儿去上值连着两夜没回院来,一回来手掌上又是这么长的一道伤口,舟儿和娘说实话,究竟在宫里头出了何事?”
陆蓬舟扶着陆夫人坐下:“不是什么大事,我都和母亲说了,进殿时不当心打碎了陛下殿中的花瓶才弄伤了手掌。”
陆夫人:“陛下殿中摆着的花瓶当也不是寻常之物,难不成陛下是在怪罪舟儿这桩事……”
陆湛铭苦思冥想摇了下头,“陛下连这宅院都平白赏了,怎会计较一个花瓶。倒是我今日在官属中听闻,贺老大人在奏书中求陛下为舟儿和贺姑娘赐婚,被陛下御笔严词驳了回去,贺大人一介老臣,陛下即便不允也不至于如此不留情面。”
“舟儿在御前时日不久,陛下眷顾也实在过盛……”陆湛铭正襟危坐忧心看着他,“你这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可若有难事不必瞒着家中,爹虽然官小但多年在京也算有些人脉,总比舟儿一人苦撑强。”
陆蓬舟艰涩开口:“陛下他眷顾的只是父母予我的这张脸面罢了,孩儿昨夜琢磨许久,倒是想明白了。陛下贵为天子所看中之物岂能让旁人染指,自是不愿让我成婚,弄脏了这脸面,故而前夜发了火问责。”
“物?”陆夫人惊愕一声,心疼的抚上他的伤口,“好端端的人如何能当做个物件,陛下这也……”
陆湛铭朝外头使眼色咳了一声,陆夫人吓得止了声。
“舟儿这样下去不是个出路......”陆湛铭若有所思,紧锁着眉压下声音,转头看向陆夫人道:“我看夫人回江州老家一趟,给舟儿在江州定门亲事,年后有几日官假,陛下宫中宴礼又多,那时成婚陛下也无瑕顾及。待木已成舟,陛下自然就会放脱手。”
“这样先斩后奏,陛下只怕会更为恼火,到时候恐陆家难保。”陆蓬舟苦下脸摆头。
“舟儿在御前不过一月,每回从宫中回来都带病带伤,眼下被困在此,时日久了不还是死路一条。陆家只你这一个孩子,我和你母亲为你赌上什么都值当。”
陆湛铭说罢起身握了下他的肩,“舟儿这些时日在宫中只需谨小慎微,顺着陛下心意,倒时陛下挑不出错来也无处寻由头发难。陆家不当这官也罢,如今盛世,如何都能讨一口饭吃。”
陆夫人也是头一回见陆湛铭如此破釜沉舟不留后路的行事,“夫君今日这是怎的,此事涉及身家性命,不如再慢慢从长计议。”
陆湛铭斩钉截铁:“夫人听我的就是。”
陆夫人点了下头,转过头宽慰陆蓬舟,“舟儿不必这般愧疚苦着脸,只要舟儿平安无事,一家人去何处都能过日子。”
“好。”陆蓬舟眼中湿润点垂了垂脑袋。
陆夫人温笑摸了摸他的耳鬓,“今日带着伤忙了一日,早些回屋歇着吧。”
陆蓬舟一整夜都是惊梦,清晨醒来满额头都是湿汗,那几个宫女的哭声凄苦的在他耳边回荡,手掌的伤又被他夜里攥紧绷裂开来,他点起一盏灯下榻重新给伤口上药,疼的他直抽气嘶声。
他不知那时自己哪来的胆子,在陛下面前自伤,握着那瓷片割下去时他想都没想一下。
也许当时他真是被陛下给逼疯了。
陛下在榻上坐着那副漠然冷血的神情,真叫他一想起就害怕。
即便是后头对着他笑,他也总觉的陛下或许下一刻就会陡然变脸。
父亲的主意......实在是兵行险招,依着陛下的性子......会那么轻易饶过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