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换好陛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不知又是想到了什么,拧起眉头道:“将这镜子给朕换了,朕不想再看见。”
“是……是。”禾公公忙不迭点着头,低声招呼人进来。
陛下坐到榻边,转头抓了抓身下的床被,针扎了一样腾的站起来。
禾公公慌道:“这枕头被褥都是新缝的,总不能把这榻给拆了,陛下换了新的,会睡不着的。”
“这沾着味道……特别浓。”陛下摇着头,“朕一靠近脑子里头就乱,换掉,都换掉。”
这整个乾清宫哪处是那位没站过、留过的,要拆恐怕是要把乾清宫给拆掉。
禾公公再三鼓足了勇气,开口劝道:“陛下要一时放不下,不如就先把陆——”
他名字还没念完,陛下就抬手将手边的瓷瓶砸在地上,冷飕飕的盯着他。
禾公公不敢再说了,这陛下这回是铁了心肠要一刀两断。
连提都不许提一个字。
禾公公慌张跪在地上磕头,陛下盯着地上碎掉的瓷片放空出神,几个小太监进来屏气凝神收拾地上的碎渣。
陛下盯着其中一人的身影,眼前模糊想起从前,有一回那人也是这样,傻呼呼的低着头趴在地上收拾,说天黑怕他看不见扎到脚。
他伸手去摸着他的脑袋,那人抬起脸来和他笑的好看。
“陛下……”太监颤抖的声音,一刹又将他拉回神来,他的手正搭在那太监的头上,他吓得一瞬将手收回来。
眼神落到那面被抬出的铜镜上,上面恍惚映着他二人缠绵拥吻,他又慌张的躲开眼神,落到别处,却处处是他的身影。
他只好捂着脸将眼闭上。
眼前又是昨夜远远看见他在雨中走的模样,穷困潦倒,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他不是想念那人了,他只不过是去欣赏他可怜的样子。
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给他屋子住,也只是让他好好“守寡”而已,不要被别的人弄脏,污了他皇帝的名声。
他没忍住在一众太监面前失态,流下几行泪来。
太监进门来传:“陛下,淑仪娘娘来了。”
禾公公招呼着一众人退出去,朝来传话的太监斥责道:“没眼见的东西,还不出去打发了,在这杵着,不要脑袋了。”
“是……是。”太监出去朝门口的赵淑仪禀了一声,“娘娘请回吧,陛下不得空见您。”
“陛下这是忙什么呢。”赵淑仪板着脸问。
“娘娘请回吧。”太监重复一声。
赵淑仪气冲冲的转过脸,本以为她这一计一箭双雕,既除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男宠,又拉了魏美人下去,自己便可以争一争这后位。
不成想出了什么“天火”的不详之咒,陛下依照天意,三年不再议立后之事。
这陛下也跟被烟熏了脑袋似的,就在万寿节那日后见了她一回,叫她弹古琴,她一下午弹的手疼,末了陛下居然夸了她一句琵琶弹的好,说完就叫她走。
……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63章
陛下的心是从五日前痛起来的。
是突然的, 一下子就像潮水一般涌向他的心脏。
从潜邸院子迈出来时,陛下觉着自己走路带风,潇洒极了。
一连三四天他都没什么波澜, 似乎回到了一年前那侍卫还没来御前的时候。
那个人短暂的来过,然后走了,仅此而已。
他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别的情绪, 他看奏折甚至而比从前更加心无杂念了,下朝回来一坐能有三四个时辰。
陛下常听民间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 许多人为一情字肝肠寸断,他不由得在心中暗笑, 切, 不过而此。
他还想着早知自己这般,当初那人和他闹着要走时, 就该利落答应了他, 弄得他又是威胁又是将人锁着, 这样腆着脸想起来丢份的很。
那五日,他过得相当平淡和寻常。
只是那日深夜他伏在案边看奏折, 看了许久,忽然抬起头看见书阁门前空荡荡的, 心里猛地轰然一下子,一行泪没有征兆的从脸上落下来,要不是打湿了奏折, 他都没发觉自己哭了。
他几乎是一下子心揪着痛起来, 从来没流过几滴泪的人,一个人坐着泪流满面。
寂静无声的殿中,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巴掌,他狠狠的抬手抽了自己一下。
为一个男宠哭, 实在太过荒唐。
而且还是一个彻彻底底背叛了他的男宠。
他宣来那魏美人质问过,说陆蓬舟当时相当轻巧就答应了她纸上的内容,和绿云私奔那是他亲眼所见,无从抵赖。
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再宽恕这人的理由。
陛下脸上火辣辣的疼,眼泪才止住,他顶着脸上的掌印,脸色冷硬的丢下御笔出了殿门,也许是他看奏折太累了,他想。
他朝外面候着的人道:“给朕备汤池,朕要沐浴。”
“早已备好了。”禾公公抬起一面眼皮,疑惑问,“陛下的脸上是?可要敷药。”
陛下声音平淡:“有蚊子飞朕脸上了。”说罢他往浴池那头走。
禾公公朝殿中环视许久,殿中都熏着香,这几日又伺候的小心,哪里来的蚊虫。
他还是招呼了几个太监,“还不快去里头捉蚊子,都咬着陛下了。”
陛下沐浴过后回了寝殿,太监在前面弓着腰推门,缓步行到里面掌灯,里面是黑漆漆的,许久光才一点一点亮起来……从前那人在的时候殿中都点着一盏小灯,他回来的时候屋里是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
陛下在门前站了半刻,才迈着步子走了进去,浑然不觉自己何时睡在了榻上,屋里的太监都走了,只留他一个人。
好安静。
身侧有好大一块是空的,白惨惨的月光照着,更显的孤单寂寞。
陛下抬腿朝里面转过身,闭上眼睡,他眼皮酸的发胀却没有半分睡意,一睁眼看,腿还在半空悬着,他平常都压在那人的腰上睡。
他咬牙闭上眼,他一个大丈夫岂会为情所困。明儿一早他就将这殿中的东西都换了,忘不了……岂有什么忘不了的。
四更天时陛下顶着眼下两团乌青爬起来,风风火火的招呼外面的太监进来,“你们将这些……他用过的东西都拿去扔了。”
太监们仓皇收拾,其实陆蓬舟的东西没几样,只有几件陛下赏的衣裳和用过的茶盏,坐过的几只木凳子而已。
只搬走一点东西,陛下看着却发觉这屋里又一瞬冷了几倍。
“再去添置几件东西进来。”他又命道。
“是……”几个太监忙里忙外,将寝殿里堆得拥塞,陛下才满意从出了门上朝。
一回到殿中就焦躁的命人里外折腾。
里头翻腾够了,又盯着外头那人站过的地方,在窗前挂上了他最讨厌的鸟笼子。
两三日下来,陛下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的消沉,他越用力的去抹除那人存在过的痕迹,那张脸就在他面前越生动鲜明。
有时候,他坐着,一抬头就看见那人安静站在那里,总是低着头很少笑,跟他在的时候一个模样。
昨日午后,还朝他说话,喊了他一声陛下,他慌忙应了他一声。
禾公公走上前来问:“陛下这是在和谁说话,奴瞧您这两日气色很差,宣太医来瞧瞧吧。”
陛下恍然回过神来,“不……不用。”
他站起来,“朕出去散散心,不用跟着。”
这一出去就纵马来回跑了两百多里,还淋了一场大雨。
只远远的瞧见了那人在雨中湿淋的背影,瘦了许多。
禾公公在寝殿门前一直等到入夜,陛下自回来一直在里面没出来,许久没了动静。
他忧心着叩响了门,“陛下……该用晚膳了。”
……里头依旧没有回声,禾公公将耳朵贴在门框上听,静悄悄的。
陛下这些日睡的很浅,最多睡一两个时辰就醒。
这么久没声,他心里边直打鼓,壮着胆子推开门进去,一瞧吓得忙跑过去,陛下连靴子都没脱,昏沉倒在榻上、额头烧的滚烫。
他慌里慌张朝外头喊:“快去宣太医。”
皇帝一向身强体壮,这两年来连个小病小灾都没有,这一回忽然病倒惊动了满宫上下。
太医院的上下都提着药箱挤在乾清宫,瑞王风风火火赶进了宫里主事。
陛下冰帕子一直敷着仍是高烧不退,昏昏沉沉睡着,口中时不时说着胡话。
“陛下这是中了暑气又淋了夜雨,加之心神涣散,奔波劳累所致。”
太医把过脉,朝瑞王道:“需得好生调养着。”
瑞王点着头,走过去问禾公公,“怎么伺候的,陛下成日在殿中看奏折,去哪能中了暑气,还淋雨……这两日,京中也没下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