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燕堂春心不在焉地昂了声,拎着酒壶上楼了。
  而此时的闵府,正厅。
  晌午刺目的光投入正厅,亮得晃眼,暗得寂寥,光与影难舍难分,偌大的空间里跪着个伶仃的姑娘。
  小厮丫鬟躲在门外,都悄悄地探头看去,厅内跪着的身影清瘦柔弱,随时要被风拂去的样子,却始终不动。
  闵恣垂首跪着,不发一言。
  而高座之上,闵道忠神情喜怒莫辨,低眼俯视着她背光的身形。
  这是他的孙女,不如长女的美貌、不如幺女的心计,满腹算计一览无余,柔弱且愚蠢。
  闵恣承着这样打量的目光,这样轻视的目光已经在她身上落了十几年,她却蓦地笑了。
  她笑起来不像任何一位至亲,像一阵风,像一朵云,像一束微末的光,轻轻的,谁都抓不住。
  她可以柔弱,她不再柔弱。
  “我已经答应不再反抗,但是祖父不能限制我的出行。”
  闵恣眨眨眼,很慢地说,“我按照祖父的意思将事情都交代给了长公主,我也会按照您的想法嫁给刘家,祖父还想让我怎么样呢?”
  闵道忠睨着她:“同心玉是怎么来的?”
  “祖父已经验过了,那是一块假玉。”闵恣不疾不徐地说,“我为了能够在被发现红眼把事情闹大,特意请母亲帮我伪造的。祖父,母亲有爱女之心,这与阴谋无关。”
  “带你走的奸夫又是何人?”
  “没有奸夫,”闵恣笑着说,“不过是一个用钱买来的镖客。”
  闵道忠:“已经死了?”
  闵恣笑意不变,手指却捏紧了。
  她低下头,说:“死得其所。”
  “有想法是好事,闵恣,但是不要犯蠢。”闵道忠:“群贤宴在即,城中混乱,你也不必出门。安心备嫁便是。”
  闵恣攥着手指,叩首称是。
  群贤宴打乱了整个安阙城。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递拜帖给各家府第,以求获得赴宴资格;已经有赴宴资格的提前准备、大做文章;就连商贾小贩都为此事而张罗着“贤才饼”“状元汤”。
  从外地赶来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客栈家家住满,车如流水马如龙。
  禁军日日夜夜地巡逻换班,把控着安阙城的守卫与平静。
  是夜,公主府一片宁静。
  除了徐仪,鲜少有女使会进入长嬴的内室,天热时她们会在外间蹭冰,不过如今还没到热的时候,这两天长公主又心绪不佳,女使们便不大往这边来。
  徐仪让人换完热水便退下,而后走到桌边长嬴的面前,向她递上一个册子。
  长嬴原本在看安阙城的布防图,接过册子后先搁在一边,说:“告诉禁军,西坊再加些人手,现在的这些还不够。”
  徐仪说好,而后又道:“这册子里便是近日安阙城中初来乍到、略有异状的人。的确是西坊中发现最多,除此之外,各家客栈也有一些。有些已经探明身份,是闵家等府上私自豢养的‘护院’,还有一些身份不明,但很有可能是昭王的人。”
  俱在意料之内。
  长嬴从容颔首,又闻徐仪道:“这些天探查下来,昭王私兵虽盛,却不能全数进入安阙城,只要禁军与连三营不出岔子,届时群贤宴绝不会焦头烂额。”
  自从得知昭王反心已起,长嬴便着人监视,果不其然得到印证。但这不重要,没有重军压境,昭王此举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足为虑。
  她有更在乎的事。
  长嬴道:“不论如何,看好这些私兵,绝不能让他在群贤宴上谋反。否则,堂春难保不会受伤。”
  谋反当诛,燕堂春会受牵连,这也是长嬴不肯同意燕堂春交代证据的原因。
  但燕堂春故意提前激起昭王反心的事情实在是在长嬴意料之外……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上一次这样令人不悦的失控,是在燕堂春几年前跑去边疆的时候。
  长嬴自明州归来,功成名遂,既压下朝中对她听政不满的声音,又得到天齐皇帝的认可与地方百姓的爱戴。最重要的是解决了一批贪官污吏,还明州太平清明。
  却骤然得知两个噩耗。
  第一,她留在安阙城的人管不到昭王府,堂春表妹受昭王虐待而无人知;第二,堂春表妹远奔他乡,无法归家。
  长嬴至今铭记那时的失控所带给自己的感受。
  她自幼生于宫廷,天下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长嬴被拘束、被施以枷锁,她能接受。
  但也因此,她渴望掌握其他事情,更不能接受预料之外的事情。
  “当年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长嬴抬眼看向徐仪,重复道,“加派人手照看堂春。”
  “我知道,”徐仪细致地回答道,“当年照看不利,是我的疏忽。我会再派些人去客栈的。”
  而在客栈的燕堂春对跟着自己的人早有留意。
  最开始只是两三个,燕堂春确认过没有恶意后也就没当回事;后来她搬来客栈住,跟着的人变成十来个,燕堂春想了想长嬴的关心,也接受了。
  但燕堂春这回去巷子里兜了一圈,发现暗中跟着自己的人又加了一半。
  她停下脚步,抱胳膊靠在巷子的墙上,叹了口气,觉得再这么下去,长嬴能安排一个大军来镇压她。
  某人真是把得寸进尺写到了明面上。
  “出来露个面,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燕堂春踢了踢墙根,说,“跟着不累吗?”
  远处跟着燕堂春的人面面相觑,燕堂春没什么耐心地等了会儿,没等到,只好开口点人。
  “天天去茶楼坐在西北角听说书的那个,你先出来。”燕堂春的手指绕着腰间系的彩色带子,接着说,“客栈住我旁边的那三位姑娘,你们也出来。”
  “还有东市卖胡桃的大哥,巷口游手好闲装模作样的大哥,成天里不干别的光吃糖葫芦的姐姐……别躲了。”
  最后,燕堂春抬手一指,仰头的瞬间正好看到扒墙的人尴尬地冲她一笑。
  片刻后,十几个青年男女排排站在燕堂春面前,神情无辜地看着她。
  “你们商量商量,最多留五个。”燕堂春端详着他们,说,“公主府最近不是忙吗?总让你们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被抓住的人俱不吱声,过了会儿,一个高挑的姑娘往前走了一步,笑着说:“县主,五个也太少了,您再留几个,不然我们不好和殿下交差……”
  “那就留三个。”燕堂春和善地说,“再啰嗦就都别留了。”
  那姑娘不说话了。
  最后一群人叽叽喳喳商量了好一会儿,那姑娘才带着另外两个姑娘站出来,对燕堂春抱拳一揖。
  其他人垂头丧气地正打算要走,燕堂春却忽然招招手,说:“哎,顺路帮我给长嬴送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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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阅读。
  我在思考为什么看伤的那一章有那么多点击……原来你们喜欢看这个吗……
  第22章 群贤
  六月十六,宴群贤。
  燕堂春蹲在公主府门前,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时,闻声回首。
  与掀帘望来的长嬴对视。
  目光相触的瞬间,燕堂春招手一笑,长嬴漠然地放下帘子。
  “哎,表姐。”燕堂春站起身,“收了我的东西,那就听我说句话呗。”
  长嬴复又掀开帘盯着她,燕堂春笑着说:“不然把我送的东西还回来。”
  片刻后,马车载着燕堂春驶出府门。
  “昭王私兵大多被安置在西坊,皆被禁军管控着,今日不会有机会掀起风波。兵力不足,他再急切的心也只能按捺。”
  其实长嬴不太想理人,但思及此人顽劣行径,还是对燕堂春说,“收一收你大义灭亲的心吧,再等等。”
  燕堂春问:“表姐,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世俗的枷锁无法再限制你我。”长嬴冷静地说,“这一天不会太远。”
  燕堂春摇了摇头,道:“世俗的枷锁永远限制着我们,没有能够砍断锁链的那一天。表姐,不只是和昭王,你我之间也是同样。”
  这话暗示意味太明显,长嬴抬着下巴瞥她一眼,这回真没理她。
  但燕堂春这回打定主意要破冰,当然不把沉默当回事。
  她伸出手抓住长赢的衣袖,不言不语地左右摇了摇,一双眼就那么盯着长赢。
  大概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在这样的目光下不为所动吧。长嬴虽自认冷心冷情,却无法对燕堂春不动凡心。
  长嬴叹了口气,实在无话可说。
  “表姐,理理我。”燕堂春小声说,“我不说这个了。”
  “你还小,堂春。”长嬴无奈地说,“没经历更多的事,才会把感情都挂在爱恨上。可实际上你对我的这种不明晰的‘爱’是不合时宜的。而你对昭王的恨……我没有资格劝你不恨,也很愿意帮你一把,但不能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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