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她走到灵堂外的树下,没一会儿,祭拜完的燕堂春就走了出来。
“表姐。”燕堂春率先开口,“我想求你一件事。”
长嬴听到这个称呼后,沉默地点点头。
燕堂春道:“我想求见陛下。”
“你想做什么?”长嬴问,“先和我说说,介意吗?”
燕唐春当然不介意,她道:“我在高武将军那里要了令牌,想通过做实事,让疾风重新走到人前,挽回一下众人对疾风的信任。”
但她失败了。
疾风可以做任何事,但它永远无法洗净污点。这种尴尬是一时的,最可怕的是,一旦有一个契机,疾风将再无立足之地。
这些天燕堂春已经感受到这个趋向。
“我与你意见不符,我仍然想要救疾风。”燕堂春直视着长嬴,“我理解你的无奈,所以我不为难你。我想亲自去求陛下。”
长嬴这次沉默了更久,然后才轻轻地问:“非留不可吗?我可以帮你再建一个‘疾风’,只是换个番号而已。”
“你根本不懂。”燕堂春说,“今日如果他们用这样阴险的法子害了疾风,那么来日再有多少个都没用,他们还是会故技重施!就不能开这个头。”
长嬴不理解,她劝道:“今日是我无能为力,这是我的错。可是只要耐心等待良机,来日我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堂春,我向你承诺,将来我一定会腾出余力来。”
燕堂春:“我只争当下,不信未来的虚无缥缈。表姐,能帮我求见陛下吗?”
她固执的目光是那么执着,仿佛眼前千难万险都不足为惧,仿佛凭借勇气就能一往直前。
长嬴终于还是妥协了。
“但是陛下不一定会答应你。”
燕堂春说:“我总要试试。”
…………
秦老夫人去世后,工部尚书周静上书,请求丁忧。
所谓丁忧,就是在官员的父母去世之后,官员以尽孝守孝为名而离职。
这当然不是一定要遵守的,一般对于大员,朝廷都会下旨夺情。
但是呈上文书之前,周静先见了长嬴一面。
“臣有三个理由,殿下听完再劝臣。”周静恳切道:“母亲与父亲相识于中年,臣乃是父母老来得子。父亲在臣幼年便去世,因此臣与母亲相依为命,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因此,臣真心想为母亲尽孝,此乃其一。臣苟居工部尚书之位已久,尸位素餐、德不配位,退位让贤才是明智之举,此乃其二。”
长嬴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从他身边绕到书桌前坐下,接着问:“其三呢?”
“其三,小女止盈任水部郎中已久,数年来不得升迁机遇,其中缘由臣不愿细究。但臣此退,便是她的大好机会。”周静冷静地说,“臣已经不再年轻,而止盈在殿下麾下,比臣更适合追随殿下。”
长嬴一边随手把书桌上的纸页归纳起来,一边说:“这些理由还不够。”
周静道:“还有最后一个不合适的理由。”
长嬴瞥他一眼:“可以说来听听。”
“臣不愿再留在安阙城。”周静沉声道,“这些年来起起伏伏,臣屡看王权更迭,实在厌倦。臣越来越明白自己想要的根本不是高官厚禄。”
长嬴轻哼一声,道:“可以。”
“本宫允了。”
…………
周静很快就带着亡母的牌位离开了安阙城,然而提拔周止盈一事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近两年来,她的风头未免也太足了。
先是以工匠身份奉上闵氏贪污证据,又以区区水部郎中的身份进入言台,接触到权力中枢。
可如今她竟还觉不够,妄图染指更高的位置?一个闺阁女儿,真能配得上这个位置吗?
这是朝中人对她的质疑。
这份质疑本也没什么,前段时间的秦绮也受到了同样的质疑。可问题是,秦绮有李洛的看中,而周止盈没有。
在朝中,周止盈的政治盟友是长嬴。此事不仅为她带来风波,也彻底将长嬴拖进政治舆论的漩涡里。
此时,户部呈上了一份关于疾风花费的文书,特意表明了每月疾风比其他军士额外需要的伤病医治成本。
这份账算不得多大,甚至还没有一些官员一个月的俸禄多。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它霎时间点燃了围绕在长嬴身边的所有争议。
靡费甚巨,得不偿失,这是长嬴授意组建的疾风娘子军;颠倒尊卑,阴阳失衡,这是长嬴一手提拔的众女官。
第一次,秦赵两家与李洛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他们默许了风波的产生,也默许了身边不知谁成为了风波后的推手。
此事刚出来时,赵唯就急着求见长嬴,但长嬴没有见她,只让她自己保重。
她在周止盈提拔一事中寸步不让,因为工部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能够接手周静的位置。
但在朝中,在言台等位置上,她不得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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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秦绮,字玄光。赵祺,字祥然。
o考完四级痛苦得我两天没码字,存稿清空。。。qwq呜呜~
第60章 夜谏
夜里喧闹吵醒了本就觉浅的长嬴, 她披衣起来,问女使:“外面是在闹什么?”
徐仪也匆匆起了,她为长嬴整理衣裳, 手里抱着大氅,说:“已经让人去问了, 殿下且稍候。”
长嬴闷闷嗯了声, 鼻音很重, 徐仪听着不对, 便探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顿时被烫得一惊。
徐仪忙为她披上氅衣, 急着去关窗:“怎么发起热来?可是着凉了……”
“无妨,别忙了。”长嬴喊住她,“吹到冷风了, 不妨事。”
徐仪蹙眉道:“我这就去请御医来看看……”
长嬴还没来得及开口让她别大惊小怪, 去探听的女使就推门进来了, 冷风一阵, 长嬴闷闷咳了几声。
女使忙关上门, 道:“殿下,是朝中几位重臣跪在咱们府前, 闹着要让殿下……退还朝政。”
徐仪蓦地转头看向长嬴,见长嬴眉眼沉沉, 眸间是夜色灯火的余烬。
沸腾的夜里, 风起了。
新任的户部尚书赵平辜跪在最前, 慷慨激昂地说:“崇嘉长公主独敛州郡之财,今时仓廪不丰亦乃其祸哉。甚者,任人唯亲,擢人凭心, 诸女不礼,尽皆无方。女主天下,阴阳失衡,以致灾也!”
寒意铺满青石板,众人扣首,请求崇嘉长公主还政,官袍下的脊骨凸起,声震凉夜——这里集聚了半数朝臣。
他们一句接一句,每说完一句就叩首,时间一长,嗓音沙哑、额头红肿。然而凄然难寒热血,随着天色越来越晚,他们越发慷慨激昂。
蓦地,府门打开,光亮从门后穿出,晃得众人眯起眼睛,场面顿时一静。
沸腾声止住后,光里走出来个神情平和的女使,她迈步出来后扫视一圈,退到一侧。
两列女使陆续走出,分立两侧,她们把府前那群人和府门隔开后,尽头处走出长嬴。
长嬴提灯站在阶上俯视着他们,她的长发未束,飘扬在夜风中,神情冷峻,一双眼凛冽如寒星。
她在朝中六年,积威甚重,众人皆不敢直视其衣冠,纷纷低下头去。
再衰三竭,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赵平辜忽然失声,场面一时寂静下来。
“偌大的朝堂已经容不下诸公了吗,敢深夜来本宫府前闹事?”长嬴垂着眼,冷漠地说,“本宫倒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以至于犯了众怒,惹得诸位血口喷人?”
她的问话给凝滞的场面打开一个气口,众人这才寻回稀薄的勇气。
“臣等正是因为不知殿下到底想要做什么事情,迟迟不肯还政,因此才不得不揣测。”赵平辜身后,一个青灰官袍的人膝行在赵平辜身前,仰头直视着长嬴,愤慨道,“敢问殿下,为何不肯让陛下亲政?”
赵平辜年近半百,早已在夜风中体力不支,但他仍尽力挺直脊背,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臣等无意冒犯殿下,只是心有疑虑,还望殿下解答。”
长嬴的视线扫过这十数位官员,他们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有新任尚书的重臣,也有恪守科道的骨干。今日他们也许受人挑拨,但敢跪在这里求见的人,说的一定是真心话。
方才在室内时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被风一激,发热的症状陡然作用在头痛上。长嬴被刺痛得频频蹙眉,一时间没有来得及开口。
又有一个官员趁机道:“春闱一事中,陛下未有大过,可见习成。退一步讲,即使陛下力有不逮,也有朝中臣工辅佐。今日连太后都已经退居后宫,为何殿下还要握着权柄不放呢?这让天下人都不得不怀疑殿下的心思是否纯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