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方岸看向长嬴:“当初是殿下接回的陛下……先帝。殿下不是验明过血脉吗?”
长嬴迎着方岸质疑的目光,微微拂袖,做出惊讶的神色。
“当初皇考将遗愿交给本宫,皇考遗诏自然就是本宫验明所证。如今想来,可能是行宫中人诓骗了皇考吧。”
这话说得十分不走心,长嬴顿了须臾,很快就又补充道:“赵唯不是有人证吗?人证何处,传来一问便知。”
人证很快就被带上来,所言与赵唯供词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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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8章 归来
人证验完, 李洛血脉虚假的结论定了七分,但这还不够。
方岸低睨着自己的这个学生,她的长发散落在背, 顺着伏跪的动作垂在地上,她往日的强势仿佛消失了。可是方岸知道, 赵唯并不需要怜悯, 她一直是强势的。
他很欣赏赵唯, 赵唯胆量过人, 又因被逐出赵氏而无党无私, 在刑部做事井井有条, 且锋芒毕露。这是方岸最得意的门生。
他不怜悯赵唯,他只想保住赵唯,但赵唯给出的理由还不够。
收回目光后, 方岸偏头瞥向长嬴, 不动声色地与长嬴交换了个眼神, 很快, 方岸又重新看向赵唯。
方岸问道:“既然贤妃早早得知先帝血脉非正统, 又为何不说给他人,反而自己背上弑君罪名?既然你也知道先帝血脉, 为何到现在才肯提出来?”
赵唯静了几息,然后道:“臣有罪, 贤妃也有罪。”
这回, 方岸没再继续问, 他怕自己意图太明显,反而为赵唯招上罪过。
长嬴的指尖规律地敲着桌面,她冷静地说:“细陈。”
赵唯直起身,略仰起头, 对听审的诸位皆对视,然后自觉乖顺地垂眸,清晰地说道:“贤妃有罪,罪在无知愚昧。小妹十四岁入宫,尚未通人事便被拘于安阙宫一隅,因此遇事慌乱无措,这才险些背上千古骂名,此乃家中教导不利之过错。臣有罪,罪在自私自利,因畏惧先帝记恨而不敢言明真相,期许徐徐图之。若因此有责,臣甘愿受之,望二三君子、明察。”
隐瞒有错,她认。但皇帝血脉非正统,她知道自己要咬死。
这是唯一能保住赵家的方式。
她厌恶过舍弃自己的家族,但九族无辜,赵唯不能让无数人给贤妃陪葬,也不能让自己的妹妹死无全尸。
这时,方岸对长嬴说道:“二十年前,是殿下的生母燕氏最得盛宠。燕氏可了解景元陛下的血脉?”
长嬴四平八稳地回答:“昭王谋反当日,母亲已经因伤心过度而不问世事,但母亲得知血脉争论后曾给我一封书信,还未来得及拆开一阅。”说着,她含笑的目光看向闵太后。
闵虞不介意卖这个好,因此坦然道:“燕氏隐居深宫,无人胁迫,无利益牵连,话轻易做不得假。如今便请拆信一观吧。”
二十年前,燕御尔还是皇后。
她与天齐皇帝正恩爱,也因此天齐皇帝做出了一件相当荒唐的事情。
他提前在朝中安排好,然后在南巡时甩开护卫,独自带着燕御尔跑去北疆游览一圈,半年后才回到安阙城。当时亲卫大惊,仓促中只能谎称天齐皇帝留住洛阳行宫,这也是当初天齐皇帝临终时指李洛为子的原因。
女使拆开燕御尔从北疆寄来的信,上面只有十几个字。
“陛下与妾往北疆,未至洛阳。”
至此,皇帝的血脉下了定论。
满堂沉默。
闲杂人等都早已被遣离,如今这里只有重臣与赵唯。但这个消息还是吓到了大部分人。
他们认一个不知道出身何处的孩童做皇帝,跪了七年。大楚国祚旁落七年,至今仍然无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长嬴。事已至此,要说长嬴之前半点不知,那谁都不信。可长嬴究竟想做什么?如今这个局面该怎么解决?众人却不知道了。
在众人注视的注视下,长嬴的脸色很平静。她不惊讶于皇帝的血脉,也不愤怒于皇权的旁落,她像是听了一出无趣的戏,而今演到了结尾。
终于,在瞩目中,长嬴撑着桌面站起身,然后郑重地对众人肃然长揖。众人不解其意,皆惶恐地站起来。闵太后不紧不慢地起身避开,走到长嬴身后。
“请受崇嘉一礼,崇嘉今日有事恳请诸位。”长嬴再揖,而后直起身,字字清晰地说道,“皇考、阿洛、魏阳……这些牵连者,终究已经不在人世。斯人既逝,再追究也没有意义,只会徒增烦恼。更何况,阿洛在做皇帝时虽有行事出格时,却并未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因此崇嘉斗胆请诸位将这个秘密留在此刻,出此门后,阿洛仍是皇考之子,崇嘉永远认他为弟,只是庙号不再追封,名不受供。”
这个决定,众人并不意外。
伪造皇嗣毕竟是皇家丑闻。若天齐皇帝还在倒也罢了,生杀予夺,封口不算难事。可如今假皇嗣已经当了七年皇帝,甚至如今已经归西,再追究,无非是把李氏的脸按在地上任人嘲讽,长嬴想要隐瞒,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对此没有异议。
但众人最关注的不是这个。
而是下一任皇帝。
天齐皇帝的血脉可就只有一位公主。那么接下来究竟是再从宗室过继,还是说……女主天下?
“若过继宗室子,倒也并非没有人选。旁系李酬之,科举入仕,为人和善且多贤德之举,是个明智之选。”有人提议道,“且其已及冠多年,非无智孩童,兴许善听纳谏……”
长嬴微微笑着看向说话的人。那人心头泛起寒意,剩下的话被悉数吞了下去,不敢再说。
早先景元皇帝在时,崇嘉长公主表现得没那么明显,虽干政,却终究是为了皇帝。可如今景元皇帝不在,众人再回想之前崇嘉长公主的行为,细品之下,大多也都明白她的意愿了。
提起李勤的人本来是想着,李勤是个不折不扣的“长公主党”,推他上去,长公主不至于太过抵触。然而没料到他低估了崇嘉长公主的决心。
天齐皇帝驾崩时留有遗诏,且当时异姓王、世家、权臣干政,长嬴所图求之事时机不对,才退而摄政。如今再次面临同样处境,长嬴却不是当年那个长嬴了。
她如今不需要再掩饰自己的野心。
已经没有人可以动摇她。
这时,方岸拾起方才燕御尔寄来的纸条,说道:“这好像有个夹层。”
此话刚好打破有些僵住的时机,众人如蒙大赦,朝方岸手中纸条看去。
方岸将其呈给长嬴,长嬴用指尖撕开纸,见纸面被撕开一层,而被遮住的那层也写着字。
——有天齐陛下遗诏在景华宫正殿榻下,若无皇嗣,命诸臣观之。
长嬴指尖停在纸面上。
她不知道。
这是一道只有燕御尔知道的遗诏。
后宫禁止外臣踏足,可如今毕竟事急从权,也顾不了这么多,因此众人跟着闵太后走了一趟景华宫。
他们没见到从前的废后燕氏,闵太后解释说燕氏不愿见他们,躲起来了。众人没多想,全副心神都落在那道遗诏上。
遗诏上所有东西都很清晰,玉玺、天齐皇帝的私章,以及老臣都很熟悉的天齐皇帝的字迹……这份遗诏看起来年头已久,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有力,显然不是天齐皇帝生命的最后关头写的。
上面写的是:若有皇嗣,崇嘉公主摄政。若真无皇嗣,传位于崇嘉公主李长嬴。
…………
后来长嬴反复试图去理解天齐皇帝的行为,却始终想不通。
他宁愿找一个假的皇嗣,也不愿意让亲生女儿即位。这是长嬴早就接受的既定事实,她在这个现实上不断去弥补自己得不到的那份“名正言顺”,终于在大业将成时,她发现了天齐皇帝的另一个想法。
在十几年前,天齐皇帝正值盛年时,原来还留下了这么一个想法——将权力交给他的女 儿,不论有没有皇嗣。
可是为什么后来的天齐皇帝变了呢?是什么促使他在临终前对长嬴留下一句“你还不够格”呢?
长嬴想不通。
长嬴也不再逼自己去想通。
若没有这道遗诏,长嬴会去抢。如今有了这道遗诏,长嬴更加名正言顺。
她想要的会自己去争去抢,从不会拱手让给他人。
…………
年底,秦绮向朝廷辞官,秦氏举族离开安阙城,算是对长嬴的示好与避让,省去她亲自动手。也因此,长嬴没有赶尽杀绝,允许秦绮退回祖籍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