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顿了顿拿着朱笔的手,把原本的“狗屁不通”收回去,改成稍微委婉一点的“下下等”。
  方白松这边倒是改到一个好卷,思虑周全,颇具灵气,最难得的还有一颗慈悲心。
  张书奉,果然是他,方白松摸摸胡子,这位青州解元他知道,也很看好,明年一甲估摸着会有他的名字。
  他抬头去看,为人也是清正如松,好孩子,好孩子。
  谢绥的表情实在奇怪,方白松敏锐地注意到,笑眯眯问:“怎么了?哪个学生写的,拿来我看看。”
  他拿过邱秋那张卷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上轻松的笑消失了换上紧皱的眉头,啧了一声说:“匠气,实在死板,来人,把这份卷子送回去。”
  这是第一份回来的卷子。
  邱秋的卷子一路由内侍退回他手里,一路上其他学子都好奇偷看一眼,接着低低发出笑声,鄙夷地看向邱秋。
  邱秋原本幻想着惊艳四座的想法烟消云散,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飞速从内侍手里接过那张卷子。
  上面大大的用朱笔写上去的“下下等”一下子刺痛他的眼睛,疼的他眼前慢慢模糊起来,他看了眼周围嘲笑地看着他的人,仓皇地低下头。
  离邱秋不远处长着酒窝的小内侍听见声音悄悄去看他,看到邱秋脸的那一瞬间猛然一顿,接着手忙脚乱地从内襟里掏出一方洗的发白的帕子递到邱秋手上。
  邱秋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他,心道这一定是看他笑话,故意为之,于是狠狠地丢开,顾不得丢人,拿了卷子就跑了出去。
  他来时风风光光,像小公鸡一样仰着高傲的头颅,如今离去时,泪水闪亮,嵌在他脸上,旁边人都看向这个飞奔起来泪脸满面的红衣少年。
  *
  邱秋躲在他们约好乘车的集合点的一棵树后,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臂,害怕发出声音招来嘲笑。
  他又看了眼手中那张下下等的策论,如果娘在一定会夸他写的天下一等好,揽着他说我儿聪明,这样的题都能答的这样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拿到下下等,但是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尤其把他卷子当场退回来的还是他最敬重的方大儒,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邱秋又痛又气,泪止不住地流,心里气愤,恼怒地把纸揉在一起扔远。
  过了一会儿,他抽噎着平息,走过去把写了姓名信息的卷头撕下来撕碎,其它的照样揉成团扔进了臭水沟里,然后才放心地回去。
  陆陆续续有人出来,邱秋藏好身形,大树后面只露出一点艳丽的红衣角。
  邱秋低着头扣着手指上的皮肉,等着张书奉出来一起坐马车走。
  砰——
  一块小小的石子打在邱秋的衣角上。
  邱秋压下去的火噌一下又起来,气冲冲地转身,脸颊微粉:“谁呀?谁丢我?”
  面前是三四个衣着华贵,同样书生装扮的少年郎君,人高马大。
  邱秋:……
  邱秋转身,老老实实又缩回去。
  “哎,你躲什么呀?”一个少年上来拉着邱秋的衣摆,像是把兔子从萝卜堆里扒拉出来一样,揪着一个小角把邱秋拉出来。
  他穿着红色衣裳,上面还有蝴蝶暗纹,眼睛通红局促地站在他们面前,看起来孤零零的很可怜。
  那几个少年凑上来,挨得邱秋很近,七嘴八舌:“喂,你今日可是大出风头啊。”
  “文章交得那么快,很得意?”
  “方元青瞧你这话说的,他交得快方先生打回来的也快啊,哈哈哈”
  那位被叫做“方元青”的少年点点头:“也是。”
  他们把邱秋逼一个小巷墙角,像是几堵墙一样把他困在里面。
  邱秋推他们推不动,大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们靠上来扯他的衣服:“你这穿的什么啊?今天全场就你穿的……艳,你知道么?”
  “嘶,你们瞧瞧这料子是六年前京城时兴过的,你从哪个旮旯出来的,怎么这么老土。”
  “上面还是蝶戏莲的纹样,这不都是女子穿的式样,你怎么还偷偷穿女人的衣服。”
  邱秋想反驳的心梗了一下,其实说实话吧,这衣服就是他娘做裙子剩下的料子做的。
  他们真的猜对了,邱秋一个劲儿生气,他觉得自己眼睛里一定冒着熊熊烈火,最好再喷火,灼伤这群混蛋。
  那个方元青突然凑上来,盯着邱秋红通通的眼睛看说:“你怎么这么像兔子啊?”
  邱秋一愣没反应过来,其他人彼此相视突然哈哈大笑:“兔儿爷,元青说他像兔儿爷。”
  “嘿,你别说,是有点像。”一个人也凑近,捏了捏他的脸。
  方元青一下子就知道他们误会了,但什么都没说,饶有兴致地看着邱秋,期待他会做什么反应。
  邱秋也反应过来,气的快要炸了,脸上火辣辣的热痛,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双拳紧握,牙齿都在噔噔发颤。
  他失声尖叫:“你们说什么,你们说什么!我才不是兔子,滚开!滚开啊!”
  “你们才是,你们是鸡是鸭是狗是猪!!!”
  有人急忙捂住他的嘴,看了一下周围,低声警告:“不准出声。”临了撤开手还在邱秋脸上捏了一把。
  还真是滑的。
  其他人看他哭泣一瞬间鸦雀无声,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的邱秋浑身发毛,哭泣声都停了一瞬。
  方元青问:“你写了什么?让我祖父这么生气,拿出来让我看看呗。”
  原来眼前这纨绔子弟竟是方白松的孙子。
  邱秋一惊,觉得离奇,大儒方白松竟有这样一个混不吝的孙子,他还以为……
  邱秋震惊不可置信的眼神激怒了方元青,他狠狠捂住邱秋的眼睛道:“不许这样看我。”
  不知是他的手大还是邱秋的脸小,他的大半张脸都被捂住,只留下下方的那张红唇,微微开启,抽抽噎噎地吸着气,好不可怜。
  方元青手下的腮肉软嫩,沾着泪水有些湿润,他像是被那张红唇蛊惑了一样,大拇指拢在唇上,不受控制地想要塞进去,狠狠搅弄一番。
  直到一个声音唤回他的理智:“少爷,老爷叫您呢,您在这儿干什么?”
  老爷就是方白松,现下已经全部散会了。
  方元青松开邱秋,掌心湿润,看着他脸上蹂躏出的红痕和湿黏一起的睫毛,目光奇怪:“你叫什么名字?”
  邱秋才不会告诉他,微微瑟缩着,手抱着头唯恐方元青出手打他。
  他怂的要死,但方元青只是深深看他一眼,带着人走了。
  泪水滴答滴答落在面前青石板地面上,洇湿地面,像是天上下雨,京城真是富贵,连这小巷里都铺了青石板。
  邱秋越想越委屈,走路都看不清路,眼泪没用地直流,他只好强忍着眨眨眼,让眼中积蓄的泪水落下来。
  他走到约定好的那棵树下等张书奉,从怀里拿了帕子出来干干净净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免得被人发现,不然真的会很丢脸。
  可他等了许久,等到都有人家做晚食,黑色炊烟如同由浓变淡的墨痕般渐渐消散。
  张书奉雇的马车还没来。
  第6章
  “你看什么呢?”旁边有其他小太监叫锦鱼,他们这些内侍都是东宫太子借出来打下手的,现在讲学完毕,自然是要速速离开的。
  大马车只等锦鱼一人,他匆匆又看一眼,抿着嘴脸上酒窝露出来。
  还是没发现那红衣少年的身影,他攥紧手心的帕子失落地回到队伍里。
  “你还想着那个举人啊,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学问再怎么差,也比我们好。”
  锦鱼低头看着洗的发白的帕子不解,他不肯收自己的帕子,是因为帕子料子差,还是……瞧不起他是个太监?
  邱秋知道他是太监那一刻震惊奇异的眼神,锦鱼还记得清楚。
  ……
  街上只剩邱秋一个人孤零零站着,头上那颗老树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蜿蜒曲折的漆黑枝桠,像是老头枯瘦的手指。
  邱秋吓了个激灵。
  不然还是走回去吧,虽然相隔甚远,但他快些走也能在天黑之前回到客栈。
  想罢,邱秋孤身一人走在路上,路旁的小贩都倦怠了,窝在摊后铺的垫子上假寐。
  该死的张书奉,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找他,邱秋手指缠在一起,拖拖拉拉地往回走。
  京城的人都太坏了,邱秋咬了咬下唇,今天那方元青干什么要找他的不快,还是方大儒的孙子。
  该不会嫉妒他吧,方元青是这样,张书奉也是这样,都是嫉妒他,至于嫉妒什么邱秋不好说,但肯定是嫉妒没错了。
  邱秋气歪脸,皱着鼻子生气,什么大儒,教出来的孩子这么顽劣,学问估计也不怎么样,还好意思把他的文章退回来,邱秋恶毒地想,心里这么想过一遭,又觉得胆大包天,庆幸道还好是心里想的,没真的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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