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行走，在那条很长很长的下坡土路上，姜南案听到了申秋的过往。
姜南案知道了，章老爷子在申秋开店周转最困难的那周，每天会在他店铺的桌上留下几个热乎的馒头。
有时候还会留下一些零钱，纸币卷了角，皱巴巴的。
申秋回想起来，声音有些哽咽，“村里的人总是这样，好像互相扶一把，生活就过下去了。”
姜南案“嗯”了一句，直到他出声，才发现喉咙也有些哑。
申秋察觉到姜南案的音调变了，他瞟了眼姜南案，对方正盯着土黄的地面，默默地走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举着半天不喝，不喝给我。”申秋抢走了姜南案喝了一半的可乐，大口灌下肚。
姜南案这才从思绪中抽离出来，追着要抢回自己的可乐，“我喝过的，那是我喝过的！”
“你嘴巴有毒吗？你喝过的我不能喝啊？”
追抢间，两人的胳膊贴在了一起，阳光把人照得发烫。
申秋看着姜南案拽着他的手，踮脚勾易拉罐的模样，不知不觉笑了出来。
最后，申秋把可乐还给姜南案，可对方又推脱说不要了。
他索性一口气喝完，把易拉罐投篮似的扔到了不远处的垃圾桶内，他转头盯着姜南案，有些严肃地说：“以后别让章峭随便碰你。”
姜南案忽然想到早晨在烤鸭店听到的消息，他问：“是因为他爸跟男人跑了吗？”
申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又哪里听来的八卦。”
没等姜南案喊疼，申秋的指腹蹭上了他的脸颊，埋怨道：“那家伙手脏兮兮的，都脏了。”
申秋用力地抹着，把姜南案的脸颊肌肤都搓红了。
姜南案咧了咧嘴，却没有出声。
他们下了坡，走到了十字路口，红灯在前方常亮，他们又停了下来。
申秋勾了一下姜南案的手腕，递出手机，说：“把你的电话输在里面。”
“嗯？”
“你都可以给章峭写纸条留号码，就不能给我吗？”申秋的语气有些不满。
姜南案摸了摸脸颊，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输入后，直接按了拨号键，申秋的号码显在了他的手机上。
挂断电话，绿色信号灯蹦了出来。
姜南案边朝前走，边说：“我确实给章峭留了个电话号码，不过不是我的。”
申秋三两步追上，问：“怎么回事？”
“我给他留了地方政府的学生资助热线，还有国家助学金贷款的咨询电话，希望他到时候考上大学了，不要因为经济问题而放弃。总会有办法的。”
他们走在斑马线的中间，同时朝对方看了一眼，对上眼神的那一瞬，两人都弯了眉眼。
申秋附和道：“总会有办法的。”
姜南案漫无目的地跟着申秋朝前走，等他回过神，才发现他们已经来到了盼盼的幼儿园门口。
申秋没有把人拐来了的自觉，他面不改色说：“咦，顺便接下盼盼吧。”
幼儿园里面的小豆丁们背着书包，手牵着手在栅栏门后面排队，阳光把一切都烤得热烘烘的。
姜南案盯着前方，思忖着，半晌才说：“申秋，我还是想给盼盼买那个玩具礼物。”
申秋睨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姜南案坚定地说：“你都有我电话号码了，以后我们可以一直联系啊。”
“所以啊……”
随着幼儿园一声铃响，孩子们闹哄哄的声音像洪流涌出。
申秋为了听清，他紧盯着姜南案一张一合红润的唇，耳边蝉鸣嘹亮。
小孩们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浪一样的从远处一波一波地传来，姜南案却像个不会被任何外界事物干扰的小喇叭一样，他扬起脖子，眼睛睁得圆溜溜，神情极为严肃道：“申秋，我这辈子，可以一直和你们在一起啊。”
“你就不要有负担啦，反正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也就不存在，我今天买了，下次就不在了这样的情况啦。”
姜南案说出了心意，他长舒一口气，假装对天举杯，肆意庆祝，他的手伸得很长，像要耸入云霄。
申秋愣愣地看着姜南案，那句“会一直在一起”荡漾在他的耳边，与此同时，耳边的蝉鸣消失了。
他的心中似乎也有藤蔓在蔓延生长，突破了胸腔，他举起右手，顺着姜南案举杯的方向，远远伸出，仿佛要抓住直抵天堂的藤蔓一样。
他们的手跨过乌泱泱地人群，在烈阳之下，人群之上，猛力地击打一拍。
“啪”地响声过后，姜南案笑着对申秋说：“帅哥，交你这个朋友啦！”
“我来了！”
学校栅栏门打开，盼盼冲了出来，抱住了申秋的大腿。
等她看清旁边是谁之后，她兴奋地抓起姜南案的双手转圈圈，“南南哥哥！”
他们三，一左一右两个大高个，跟两堵墙一样，把盼盼护在中间，牵着的手如同一个大大的深v，把三人勾在一起。
盼盼说着在幼儿园发生的趣事，三人笑作一团，朝自在烤鸭店走去。
最后，姜南案还是没有买成那个玩具盲盒，因为盼盼说自己不需要了。
姜南案问她是不是班里流行的玩具换了，盼盼点点头。姜南案说，没关系的，你想玩什么都可以，咱们就去买新玩具。
盼盼摇了摇头，说，“南南哥哥，我觉得靠新玩具换取的社交并不靠谱，所以我决定随缘，我想让书本做我的朋友。”
姜南案惊讶于盼盼的思想转变，他朝申秋看了一眼。
申秋的目光正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爱，看着两人。
夜晚，姜南案躺在床上，他翻看手机，看到同学在朋友圈分享读博的日常，看到实习期的同事分享入职大厂的感想，看到考公考编的同学晒草稿纸，看到毕业跟着父母投资移民的同学在打高尔夫，看到伍澈在分享肚脐眼旁边的汗毛又长了0.5厘米，他便拨通了伍澈的语音。
他把申秋的事情和伍澈说了些。
“所以我之前错怪他了。因为我觉孩童时期，玩具不仅仅是玩具，可能是对孩子来说，是一个童年的回忆。就和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儿童越野自行车一样。”
在姜南案小时候，学校有一段时间流行骑小越野自行车，小小的车子骑在路上还能换挡，别提多神气了。班里的同学也有，小区的同伴也有，他问妈妈要的时候，妈妈说等期中考好了就可以买。可是等他考好了之后，妈妈又说，不能骄傲，等期末考好了就买。
然后，考试之后总有考试，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同学们也不骑自行车了，他们开始玩四驱车，玩悠悠球，玩游戏机，玩别的东西。
再后来，他小学毕业了，考上了重点初中的重点班，他妈妈也确实给他买了当年店里最豪华的自行车，比他们同学之前买的都要炫酷，但他就骑了两次，就没再碰了。
他又和伍澈说了申秋并不是只顾着钱的人，他会丢下店，去帮助村里需要帮助的人。
伍澈安安静静地听了半个多小时，忽然反问，“你上次突然挂我电话，是不是因为那个男人！”
“……是。”
“我就知道，你在外面有狗男人了！”
“别这么说，不礼貌。”
“还维护上了！”
“……”
忙了一天的申秋，此刻刚洗完澡躺在床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想到今天下午在幼儿园门口与姜南案的那一次击掌，掌心微微麻麻的感觉似乎还在持续。
他的床上早已没了姜南案身上的香味，感官也从之前的嫌弃，到现在闻不到味后有些失落。
反手一捞，他拧开了姜南案留在这里的那瓶补水液，晃了晃瓶身，液体低落在发热的手掌心上，瓶口出水不是特别均匀，他一不小心倒多了，液体滚落在指腹的老茧上，湿冷湿冷的。
他关掉了小夜灯，蜷缩在漆黑的空间之下，电风扇呼呼吹着，他翻了个身，摸出了手机，微弱的光在眼前亮起。
他盯着着屏幕半晌，在屏幕快要熄灭的时候，他摁下了拨号键。
“喂？申秋？怎么了？”
黑暗中，申秋勾了勾唇，这么快就辨析出了他的电话号码，看来是用心存了。
申秋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困意，他说：“姜南案，晚安。”
昨晚，两人在互道晚安后，都没有挂电话。
姜南案索性起了一个话题，他和申秋说了小时候那个变速越野自行车的故事，他也把自己对申秋的误解，说开了。
他说他知道申秋不是一个不管孩子心理健康的坏家长，他说，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大家会越来越好的。
最后，他说困了，什么时候挂的电话，已经没有印象了。
只是，他记得，梦里都是申秋的呼吸声。
翌日，临近中午，他带着一套少儿物理学坐进了申秋的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