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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 第62节

  张良成家庭普通,从刚毕业时一无所有到现在工作体面,有房有车,都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过程有多辛酸,只有他自己清楚。
  谁能轻易舍得这好不容易才奋斗来的一切呢!他只能妥协。
  何况,当时的他以为还是能拉得住他的。他以为,他还能回头的。
  如果,当时他知道,那天林慧慧没死并非张学义手下留情,而是他经验不足,手上力道没把控好,或许他就不会再有那种侥幸,或许他就会狠狠心,哪怕把自己也拖下水,他也会报警。
  再之后的事情,张良成说得有些含糊,许明之也没打断他,任由他先回忆着。
  他说,林慧慧的记忆出现问题,主要是她自己的原因。当时他和张学义谈妥之后没多久,她就醒了。醒了之后,就已经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当然,张学义可能觉得不保险,还是做了些手脚的。
  后来,是他把林慧慧送去的小诊所。他给了小诊所老板一万块钱,对方就把人收下了。那间小诊所一年后就关了门。不过即使还在,那个小诊所老板也认不出张良成。
  他本以为这件事会到此为止,可他没想到他们竟然还会再碰上林慧慧。
  那天,他带着张学义去见了新找的心理医生,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上了林慧慧。一开始,他根本没认出来。直到那个小姑娘冲着他们跑过来,嘴里尖声喊着强奸犯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姑娘是谁。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难堪的时刻。周围那些看客的目光,像是一把把的刀剑。
  他已经忘了他是怎么把林慧慧劝上车的。
  他只记得,在那个茶馆里,这个看似柔弱可欺的小姑娘,却沉静得很,再一次地让他意识到“人不可貌相”这句话。
  她准确地说出了他的名字和身份。
  她说,哪怕她没证据,她也照样可以搞得他声名狼藉。
  所以,他只能倾其所有地堵她的嘴。
  十万块,加一份工作。
  这对于当时的他来说,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说完这些,张良成向许明之要了根烟。抽了两口后,他忽然抬头,看着许明之凄笑了一下:“其实,后来很多时候,一想起这整件事,我就会后悔。我会想,如果当时我不追过去该多好!又或者,如果当时我狠狠心咬咬牙报了警,至少我不用被困进这场噩梦里脱不了身。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结束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了。”
  许明之看着他,心头多少有些同情。
  可同情归同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后面呢?张学义再一次动手是什么时候?”许明之有些无情地打断了张良成的感伤。
  张良成神情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后,才终于开口:“其实,直到于可可的事情发生之前,我都以为他真的已经好了。林慧慧的事情发生之后,我担心他又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特地让我父亲也搬来了城里,专门陪着他做心理治疗。大概有一年吧,医生说他已经可以停药了,我才放心。我是真的以为他好了。”说着,他忽又苦笑起来:“现在想起来,那时候,他从家里搬出来,应该也是他故意设计好的吧。毕竟如果一直待在我家里,待在我眼皮底下,他就只能一直伪装着。”
  “那就先聊聊于可可的事情吧。”许明之看了他一会后,说道。
  张良成深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后,道:“你之前猜得没错,4号那天我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了。其实,于可可不是和林慧慧像,而是他们都和他第一任女朋友像。”
  许明之挑了下眉:“你见过?”
  张良成点头:“他们那会儿其实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我们双方父母都已经见过面了,当时说好了毕业就结婚。可是不巧,我母亲突然重病。当时,我母亲还在医院的时候,那个女孩子还来看望过,可等到我母亲去世,那女孩子突然就说要和他分手。也就是那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说着,他忽然就抬手捂住了脸。
  许明之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等着。
  许久,张良成才重新坐好,眼镜背后的双眼有些红。
  他苦涩地笑了笑,道:“之前我说我认罪,并不是想要包庇他,而是我真的没有证据。可是,那些人的死,总得要有一个人负责。我虽然……没有真正动手,可他走到今天这地步,我有很大责任。当初林慧慧的事情,我如果没有选择包庇,或许也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许明之没接话。
  他的话,也让他有种无力感。
  他一直都以为张良成应该是知道一些什么的,所以,他才会一直紧抓着他不放。可眼下看来,张良成应该确实是不知道什么了。
  但,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他们就没办法把张学义绳之以法。
  林慧慧的事情,倒是可以把他带来,可事情过去五年,林慧慧甚至连具体的记忆都没有,他们又能从哪里找来证据给他定罪?
  总不能就空口白牙地说几句话就把人定罪了吧?
  许明之皱起了眉头,有些烦躁。
  难道,真要让张学义这条鱼从网眼里钻了出去?
  第九十五章 表演
  走出张良成的审讯室时,许明之的心情就好像外面的天空,阴云密布,压抑而沉重。
  今天已经是6月8号了,从于可可的尸体在庙山村被人发现至今,已有四天了。这四天里,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事情的走向,不能说毫无进展。至少他们弄清楚了死者是谁,也基本确定了凶手是谁。
  可明知凶手是谁,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让许明之有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许明之站在走廊的窗边,裹着湿意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黏黏糊糊的,让人有种喘不过气的憋闷感。
  他拿了根烟点上后,抽了两口后,忽然就想到了余光。
  他想,或许余光会有一些不一样的看法。
  于是,他甚至都忘了余光的手机坏了这个事,拿出手机就翻出余光的号码拨了过去。当嘟的声音连续响了三四下都没人接通后,他才猛然想起,余光的手机昨夜在跟刘金晔搏斗的时候被匕首扎坏了,不由悻悻。刚准备挂断的时候,手机里却突然传来了余光的声音,带着点嘶哑的睡意。
  “又什么事!”余光的声音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许明之听着,心情却突然好了几分。
  他咧嘴一笑,道:“换了新手机了?”
  天河城内,余光撑着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好后,闭着眼,道:“家里正好有备用的。什么事?”
  许明之忽然就不想跟他电话里说了,犹豫了一下后,道:“要不我现在让何煜过去接你,你来一趟?”
  余光皱起眉头:“电话里不能说?”
  “案情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许明之说道。
  余光刚想拒绝,可是话到嘴边,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了今天凌晨时,许明之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仰着头问他是不是还拉得住他的画面。那时,许明之脸上的表情,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有很多藏不住的慌乱。他是真的在害怕他拉不住他。
  其实,这些年,虽然他一直避免跟其他人有过多的交往,但关心他的人还是有的,比如文姐,比如王永明。可许明之大概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看清他内心的挣扎,并且真的有努力在抓住他的人。
  他怎么能够不动容呢?
  所以,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滚了一圈后,还是吞了回去。
  许明之见他沉默,便知道他同意了,笑了一声后,赶紧趁热打铁:“午饭还没吃饭吧?你要吃什么?我叫外卖。”
  “随便吧,没什么胃口。”余光说着,顿了顿,又道:“不用让何煜过来接我,我自己过来就行。”
  许明之也不跟他矫情,道:“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后,他心中似乎就多了些底气,刚才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挫败感,一下子就少了不少。
  回到办公室后,他把这几天找到的所有相关线索都找了出来,一条一条地开始整理。三十多分钟后,余光就到了。
  等他推门进办公室,许明之抬头看到他时,他才忽然想到,这午饭还没叫呢!于是,一边让余光坐,一边又匆匆忙忙拿了手机点了外卖。
  外卖点好后,许明之在余光对面坐了下来,伸手翻了一下桌上那堆资料,从中挑出了有关林慧慧那个事情的记录,递了过去。
  “你先看一下这个。”许明之说道。
  余光看了他一眼后,接了过来。
  资料不厚,很快就看完了。
  余光刚放下,许明之就问他:“有看出什么问题吗?”
  “林慧慧说谎了。”余光直接说道:“五年前的张良成或许没有现在这么老成,但绝对也不傻。林慧慧要是真如他所说,连对方真名叫什么都不知道,那她又凭什么让张良成答应她那两个条件。”
  许明之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后来我去问了张良成,他说,当时林慧慧准确地说出了他的身份,并且威胁他,要让他在单位混不下去。”
  余光听后沉吟了一下,道:“这个理由倒是能说得过去。但事情就那么凑巧么?他们从医院出来,就那么巧合地在医院门口碰上了?而且,这个林慧慧一开始连张学义的真名都不知道,却在半个月后,反而先查到了张良成的身份,她要是真有这本事,这事情也不可能会就这么被压下来了,还一压就是五年。”
  许明之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
  余光想了想,道:“张学义既然一开始就打算把张良成拉下水,那么光让张良成处理林慧慧可不够,还得让林慧慧知道张良成的身份才行。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地拿捏住张良成!”
  许明之听明白了余光这话之后,不由得浑身一冷。
  如果余光的推测都是真的,那这张学义还真是够阴狠的,那可是他亲哥哥!
  这时,他忽又想到了之前袁主任提到过的一点。无论是于可可,还是水库里那些死者,他们被害那么长时间,甚至都没人报案,这说明这些人平时在社会上的存在感并不强。他们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跟家里也不怎么联系,离群索居,以至于突然失踪都没人发现,也没人在意。这样精准地挑选受害者,凭张学义一个网站编辑的身份,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袁主任认为,张良成很可能是帮凶。
  而刚才在问讯张良成的过程中,张良成却否认了他对水库那些受害者的知情。
  他本来是信了,甚至还对张良成有些同情。可眼下余光的话,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张良成这个人。
  他忽然发现,他其实有些看不透这个人。
  如果余光和袁主任的猜测都是对的,那么张良成想要保全自己,最不该做的就是暴露张学义。
  可昨天晚上,他们在茶馆见面时,他其实连饵都还没抛出去,张良成就已漏了口。他说,他见过那个女孩跟张学义在一起。
  当时许明之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张良成是个公职人员,有基本的三观,他不包庇,积极配合才是正常的。可现在再回想,却隐隐觉得,张良成的吐口,更像是早有准备的顺势而为。
  在之后的整个过程中,他遮遮掩掩,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抛出一点饵,让他们不至于毫无所获。
  他似乎很清楚张学义的能力,同时他又在评估许明之的能力。他大概很希望张学义能被绳之以法,可他手中并无多少证据。他希望许明之他们能找到证据,却又担心自己一下子暴露太多,会得不偿失。
  所以,他才会显得那么别扭,总是挤牙膏一样,许明之用用力,他才松一下口。
  想到这里,许明之发现,之前他在张良成身上感受到的那些不合理之处,好像一下子全部都找到了理由。
  也只有这样的推测,更说得通整件事。
  以张学义的性格,他既然拉了张良成下水,那就不可能只用一回就撒手了。而张良成为了家庭和工作,一次又一次地妥协,昧着良心帮忙,更是顺理成章。
  他或许并不知道那些人都死了,他可能以为那些人只是和林慧慧一样,只是被侵犯了,所以,他心存侥幸。
  可于可可死了。
  让他终于不得不意识到,事情恐怕早已失控。
  所以,在许明之找上他之后,他就开始了“表演”。
  第九十六章 坦白
  余光的一句话点出了关键,许明之的思路一下子豁然开朗。
  这不仅仅是许明之和张家兄弟之间的博弈,更是张良成和张学义这兄弟俩之间的博弈。
  张学义站在高处,自以为胜券在握,冷漠而又得意地看着这一切。却不知,张良成看似触底,实则还有余地,他在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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