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雾气更浓了。
下方的湖好像一夜之间注入了源源不尽的水一般,持续往上翻涌着,追踪着他们。
哪怕看不清来路,他们耳边也总能听到不断搅动的浪声。
谁都知道,水里有东西正在跟着他们,不愿意放过。此时只有拼了命地往前跑。
空气被稀释了,时间被拉长了,天地之间,万物消失,万声消失,满耳只剩下水声与喘气声。
雨水重重砸在身上,痛久了,触感也只剩下了麻木,迈腿,蹬地,滑了一下,手按着地,爬起来,接着迈腿,蹬地……破了皮,没关系,四肢已经不属于他们。
好像跑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疲惫逐渐灌注了全身,胸肺快要炸掉,他们渐渐跑不动了。
可跑了这么久,依旧看不见前路,也无法回头。
邬纵停了下来。
蒋明野和徐望舒同一时间意识到,他们又在打圈了,是鬼打墙。
“明澄!”邬纵喊了一声看向明澄。
不必多说,明澄似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指向了一个方向。
那个瞬间,犹如一双眼睛勘破了迷雾,浓雾一层层散去,最终只剩薄薄一层,一座格外熟悉的坟墓也在雾中逐渐显现出来。
有阴森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断重叠重复:
“好多人来了啊,都是来陪我的吗……”
“来吧……”
已经有意志薄弱的村民被蛊惑,朝着那坟墓走去。
坟墓看上去好像离他们极远,可又好像极近,因为只走了几步,那村民便来到了坟前。
一只柔软的胳膊伸了出来,眨眼的功夫便将那人活生生拉入了小门。
雨声再大,也挡不住痛彻心扉的哀嚎,还有那全身骨节尽碎、骨肉剥离的脆响声。
身后的人吓得屏住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被折叠成了一团,然后消失在诡谲的门后。
接着,牙齿嚼过骨头,脆生生的,唇舌撕开紧实的皮肉,吸吮脂肪,一点点细碎的吱吱声、满足的喟叹声都被放大,犹如魔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转瞬间,一个人就被吃完了。
那声音重又响起:“下一个,谁来陪我呀……”
玩家们的喉头干涸得发疼。
哪怕是已经经历过一回的,凉意都爬上了心头。
孙天骨子里的恨意再次被激活,他笑了起来:“死吧,死吧,都去死吧!”
可下一秒,他们都听见了明澄凝重的童声:“叔叔!你又孤单了吗?”
“不要叫他们好吗,明澄可以陪你!”
那充满诱惑力的声音戛然而止。
孙天:“?”
玩家们也都纷纷诧异地看向明澄。
林小楠:“他是被明澄感动了吗?”
也就在这时,水声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一阵滔天的巨浪从悬崖边轰地拍了上来,离崖边最近的几个人被拍得扑倒在地,接连掉下山崖。
孙天原本趴在陈州的背上,背对着悬崖,毫无防备间被浪舌一卷,再也无法稳住身体,滑落在地。
伤口触地,血水混着雨水向下流去,他痛苦地哀叫,又察觉自己即将滑落山下,连忙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可却抓不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陈州也被那巨大的力道打得脚下滑了一下,几乎也要倒向山崖。
可就在这时,他的裤腿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了一下,立即与那倒下的力抵消了。
他诧异地低头看去,只看到了松开的一只小手。
明澄望着他,表情很严肃:“叔叔,雨天路滑,要小心。”
思及刚才那力道,他一愣,接着又被逐渐向下滑去的孙天的呼救声打破了——
“救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恐惧的喊声转而消散在风雨中。
【目前已死亡人数:6人。希望剩余玩家再接再厉,争取团灭~】
充满恶意的系统声音愉快地在玩家们耳边响起。
他们只沉默了一瞬,虽然心惊,却无法对孙天升起任何悲痛或是可惜的情绪。
站在崖边的村民陆续有因没站稳而被水浪打下的,更多的人也来不及害怕那诡异的坟墓了,纷纷朝里头挤去,不时有人被踩在脚下。
水浪一股接一股,越来越大,好不容易躲过一波,下一波又到来。
就在这时,更骇人的一幕发生。
人们眼见许许多多凶神恶煞的头颅从那浑浊的水中腾跃而起,然后扑了过来,毫不留情地撕咬着人。
“有鬼啊!!!”
“救命!!!”
这一次,几乎无人躲过去了。
有人的头被撕下一块,有人的腿被咬下一截……
村民们根本无法理解为何他们会遭受如此磨难,一难接一难,喊叫与哭声连天。
玩家们也一并软了腿,“邬队长,这,这下怎么办……”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些头竟绕过了明澄附近,只是精准地撕咬着那些村民,于是下意识朝明澄靠拢。
有几个村民也发现了这一点,痛呼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凭什么不咬他们?!他们是外来人啊!”
徐望舒的嗓音沉沉,劈开了雨水与湖水:“因为,你们是李家村的人,曾经造过孽。”
他们对他怒目而视:“不可能!我们从祖辈开始脚踏实地,老老实实,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玩家们愤怒的目光投射向了人群中一道身影:“老老实实?李向生,你敢这样说吗?!”
他们望向人群中,那道被数个人头啃咬着,程度最深,痛得在地上翻滚着的人影。
村民们也看了过去,全都摇摇头:“血口喷人!那可是李向生!”
李向生,曾经的村长,满心满眼都是村子的发展,为人和气大方,大半辈子以良善示人的好人。
徐望舒一字一顿:“二十年前,饥荒降临你们的村子,粮食快要吃完了,于是一帮男人商量着,从村里的女人们中选出一些,或许是年迈的,或许是羸弱的,总之将她们杀了、吃了,于是,你们村子得以平安度过了饥荒。”
“这是个秘密,只在他们间流传,那人肉,也只在他们间流传,对外,只说那些女人是在灾难中被饿死了,谁会怀疑呢?”
他指着那些腐败的头颅:“可是仔细看看!能想起一星半点吗?她们有可能曾经是你们消失的母亲、你们的奶奶、你们的婶娘伯母们!”
“最初,你们的生命延续自她们的血脉,后来,你们的村子同样延续自她们的血肉!”
“二十年过去,当初知情的、吃过肉的人都已经死去,你们的族谱上一笔带过,丝毫不提当年的惨案。而如今,还剩下一个刽子手——”
他看向李向生。
李向生跪坐在地,可还挺着口气,咆哮出声:“可我根本没有吃过她的肉!更没有吃过任何一个人的肉!”
就在这时,从坟墓里传来一阵高扬的笑声:“是啊,李向生,你当然没吃过。”
“你只不过第一个把自己的老婆献出来了,你怎么会吃人肉呢?你只是李家村的好村长!你只是为了村子考虑!你永远清清白白老老实实!”
接二连三的打击落地,父辈们隐藏的罪孽被揭开,痛苦的村民们惊慌失措,“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当年饥荒,不是有神树吗?不是靠着吃不完的槐花吗?”
更多的人则吐了个昏天黑地。
玩家们看着这一幕,长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未曾参与,可你们,真的无知无觉吗?”邬纵意味深长的话语让每个人打了声冷颤。
“你们真的相信,世上有神树吗?”
他视线扫过这些村民,也扫过李向生旁边,那快要不成人形的李晓阳。
李向生跪在地上,承受着那些曾经饱含尊敬崇拜,如今变得憎恶恐惧的目光。
坟墓里的笑声飘忽不定,畅快淋漓。
李向生转头,怒不可遏,自胸腔发出怒吼:“闭嘴!李向天,你偷吃了那肉,你同样罪不可赦!”
坟墓里安静了一瞬。
“是啊,你们这些村子的主心骨商量大事,从来不会带着我,你们也瞧不起我,我只是偷偷躲在了石头后,看着你们在大槐树下分肉,看着你们悄悄把尸体从祠堂后门运到山上。”
“我太饿了,饿得失去了理智,哪怕明知道那肉是怎么来的,我也还是没有忍住。”
“那香甜的肉,就是吃不完的槐花啊,好一棵神树啊哈哈哈……”
笑声响彻整片林子。
雨还在下,但四周仿佛按下了静音,一片死寂。
“你闭嘴!”李向生怒吼着,“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村子好!都是为了村子!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还有你们!”他艰难地抬起已然露出骨头的胳膊,指着身边对他避之不及的族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