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影一和影三接到信号,纸窗中又透出微弱的光亮。
  月亮无声游过夜幕,十九始终在屋顶望风等待。
  他很擅长等待,或者说武者都很擅长等待——等待学成出师,等待一个合适的出手时机,等待一个值得“士为知己者死”的主君。
  而十九当为其中翘楚,他沉默在王府等诸葛澹看到他等了十四年。
  晨露结在草叶将要滑落时,影一和影三抄录完所有能找到的工匠。
  青州城不大也不算富庶,铁匠只有十余人,带上相关的工匠刚好八十人。
  影三擅长刺探情报,分走大头三十人,十九和影一均分剩下的五十人。
  不用多言,影一点点头,三人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散去各自行动。
  十九趁着天色尚昏暗,潜行回了知州府,正巧撞见诸葛澹赴宴回来。
  彻夜未眠的诸葛澹面色呈现不正常的白,从马车下来时脚步虚浮,两眼青黑,乍眼看去十分符合索取过度肾亏之状。
  而一同的黄善则精神满面,荣光焕发。
  只有诸葛澹自己知道自己的苦,黄善这厮宛如傻子,不知缘何断定他一定是个断袖,见他只留了两个女子,以为是自己不好意思,拍手又是叫来一批男子。
  看得诸葛澹眼前又是一黑,小小青州不仅养出个大贪官,还养出如此多的烟花男女。这么多人不可能全是贱籍,良家子都来做这行,谁来织布,谁来种地?
  折腾了半夜,最后黄善终于作罢,转而带着诸葛澹玩着各种下流低俗的游戏,将诸葛澹恶心的睡意全无。
  上行下效,先帝和先摄政王都好男风,还是一对,更甚还是如幻梦般一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此这般,民间即便不流行男风,却也不少见。
  但天可怜见,诸葛澹自小便对男子不感兴趣,心中虽未有倾慕的女子,但对女性也是有欣赏之情在的。
  虽当过那么段时间纨绔,但受父亲和亚父影响也是洁身自好,不曾轻薄于他人,不过是不务正业,斗蛐蛐打马球看舞乐,跟些三教九流二世祖之类厮混罢了。
  第13章 鹌鹑蛋焖猪蹄
  十九悄无声息出现在影六身边,默默跟着,也不说话。
  影六明白他意思,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主子没事,不用跟着。
  十九点点头,转身离去。
  他们十一个人都是一个师傅教的,连彼此间眨眨眼什么意思都知道,虽然十九第一次跟着诸葛澹出任务,但这份默契显然还在。
  黄善自以为与诸葛澹相谈甚欢,送诸葛澹回房休息时还做出一副依依不舍之态,嘴里连声喊着明日继续,却被诸葛澹婉言拒绝。
  黄善面带遗憾与诸葛澹分别,转身过去时却眼珠一转,恍然大悟。
  哪有少年不好玩乐,尤其是这样有权有势的公子哥,昨夜诸葛澹明明左拥右抱好不享受,却偏偏不行那档子事,今日还又拒绝于他。
  黄善了然,心中已有推论,必定是身有隐疾,不便人道!
  他隐隐激动起来,人到中年,多有力不从心,为了重振雄风他找了不少医师,也用过不少偏方,其中有几个效果不错的方子。
  贿赂送礼,自然是投其所好,忧其所忧,黄善自认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这样的礼物。
  登即便加快脚步,迫不及待要吩咐下去,心中已经美滋滋幻想,只待诸葛澹回京,他便能马上升任,到时候美车美酒美人应有尽有。
  诸葛澹半靠在榻上,半阖着眼。影六立在他面前,如实汇报昨晚花楼内的情况,末尾影六忠实的不错过任何情况,说在门口时十九回来了。
  诸葛澹勉力克制住困意:“这么快回来了?查到了什么?喊他过来。”
  影六应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十九找到带进来。
  十九靠近的时候,诸葛澹的困倦被寒气惊散,鼻尖闻到一股靠的近了才能闻到的露水青草香。
  他的衣领因一夜的折腾已经不合礼仪的散开,裸露在外的锁骨感受到春夜积攒在十九身上的温柔的冷。
  他皱眉:“身上怎么这样冷?”
  年轻的摄政王殿下似乎只是不满被冷到,又似乎是随口一句关心,左右听他说话的人并不在乎他的态度,他自己也因为困倦而糊涂。
  诸葛澹抬起头还欲再说几句,可等他看清十九,却忘了要说什么了。
  十九摘下了面具,穿了一身农家少年穿的布衣短打,还颇为细节的打了几处补丁。明明是很朴素的装扮却由于过白的皮肤和清俊乖顺的脸庞像是谁家小公子偷了下人的衣服背着父兄出府游玩,连诸葛澹都会被吓到的肃杀之气全然不见。
  十九嘴巴一张一合一五一十说了昨夜的经过,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不带任何贪欲专注看着诸葛澹,诸葛澹总感觉像什么,但一时想不起来。
  但十九这副模样对被妖魔鬼怪摧残一夜的诸葛澹来说,实在是…实在是赏心悦目,让他忍不住一看二看再三看。
  诸葛澹看着十九,静静听着。
  等到十九说完,他朝十九一招手。
  十九乖顺地过去,那股青草香在诸葛澹鼻尖愈发重了,与十九的语言一起在诸葛澹的脑中勾勒出少年在晨光微熹时穿行过春草的模样。
  “头发束歪了。”诸葛澹说,语气仍旧因为困倦而很淡,却起身伸手扶正十九的马尾。
  他比十九高了大半个头,余光扫到十九眼下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青黑,想起十九也跟自己一样一夜未睡。
  他叹了口气:“睡一觉再去罢。”
  十九有点呆呆的,应是,退了下去,血液突然流的好快,他只有中毒时这么快过。
  刚刚的一幕不断在心中重映,主子散落的头发刚刚与自己的衣袖交叠了。
  这是十九第一次与人靠的这么近。
  不管什么事情,第一次总归是特殊的。
  诸葛澹躺在床上,闭上眼前他轻声道:“你们也歇会罢。”
  影二和影六没有回答,诸葛澹却并不担心他们没听见,伴着还未散去的青草香沉沉睡去。
  影卫永远不会出现一件事——听不见主上的命令。
  第14章 猪蹄炖土豆
  周五娘命好,这是街坊邻里的妇女们公认的。
  她从西边逃难被人牙子骗来,却被夫家买下改回了良籍结了亲,平日里夫妻也都是和善人,这么多年没见两人红过一次脸。
  还有她那一手绣活,连知州大人府上的绣娘都说五娘的手艺跟江南那些绣娘比差不多哩。
  她相公周老二也争气,学了老爹的手艺开了家铁匠铺,各家有什么锅碗瓢盆坏了都来找老二修,老二厚道,没收过邻里一分钱。这柳树巷一条街十多户人家,谁没得过周家一点惠?
  十九拿袖子抹去脸上的口水,在心里记下,对面前的大娘颔首道:“多谢。”
  他从背后打满补丁的兜里掏出一把破了洞的铁锄头,欲往巷子里周家走去。
  孙大娘欸欸地喊住他:“你这小后生,我话还没说完,那周老二出去做差了,都快一个月没回来了。你背过去那五娘也不能给你往上头绣花啊。”
  十九背着锄头转身回来,眼巴巴看着大娘:“何时回来?”
  孙大娘看着眉清目秀的少年,越看越喜欢,乐意多说点:“周老二被喊去给秦老爷办事,秦老爷的事这我哪知道。”
  十九又把锄头收回去,低头眨了眨眼睛,有点委屈的模样在,转身做出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孙大娘又喊住他,十九以为还有什么话,转头看过来,没想到孙大娘三步做两步跨过来:“小伙子,我看你像城外村子的,你是哪个村的?多大?有没有娶姑娘?我娘家三妹有个女……”
  “哎,哎!走什么?”孙大娘跑了两步没追上,气喘吁吁在原地拍胸口,“看着不大一个人,背着东西还跑这么快。”
  十九拐过一个街角,站在阴影下,抿唇摸了摸自己的脸,仍旧不喜欢也不习惯在外不戴面具。
  他不认为自己长得好看,事实也恰是如此,十九长得不是一等一的好看,不过中人之姿,唯独长得顺眼且耐看,并且因为过于耿直有一种少见的…说好听点是清澈,说难听点是呆。
  周五娘挎着个竹篮装着新买的布从街上回来,在拐角处看到个少年一个人呆呆站在墙下,旁边还放着个布兜,布兜插出个木杆,像是农具一类。
  五娘跟着相公见多了,看样子觉得是个锄头。常有农家拖着农具来修,相公不在家这段日子她独自招待了几波,抱歉地将人都请了回去。
  她犹豫一会,看那少年还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便走过去,不成想离着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时那少年敏锐地抬头看过来,将她吓了一跳。
  十九在愣神中感到有一股视线在看着自己,他本能开始警觉,锁定了来人。
  是一个年轻的梳着发髻的妇人,衣服的料子很普通但是干净整洁,还绣了十九看不懂但精致的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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