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迟镜鼓起勇气,背着手溜达过去。
  挽香没说话,他便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
  挽香笑道:“什么事呀?”
  她和往常一般,哄幼儿似的与迟镜说话。迟镜赌气哼道:“星游已经告诉我啦!”
  挽香道:“嗯?”
  “他说你是他派来潜伏在我身边的。你、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我才留下,你别有居心。”迟镜一股脑地控诉道。
  挽香眼波流转,并未否认。
  她将手头的瓜果放下,拿起丝帕擦拭指节,边擦边说:“那公子觉得,奴家害您了吗?”
  迟镜道:“没……没有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或许害了我我也不晓得,还觉得你很好。”
  挽香问:“奴家照料您起居,可有不周之处?”
  迟镜说:“当然比我做得好多了,但……”
  他绞尽脑汁了一会儿,道,“但都是季逍指使你干的!并不是因为你真心待我。”
  挽香依然不正面回答,只问:“近日和奴家相处,公子有何时不开心呢?”
  迟镜回忆半天,最后泄气地说:“我再也不相信女人了!”
  挽香以袖掩口,柳眉弯弯。她道:“后厨烟火气重,请公子去厅堂稍候。今日有您爱吃的棠梨滴肉,要不要多放两分冰糖?”
  迟镜情绪低落,但听见棠梨滴肉,立即眼睛一亮,点点脑袋。
  他走出两步转回来,别扭道:“那……”
  挽香善解人意,说:“公子,主上派奴家来,是因不放心您的安危。没有别的缘故。”
  “啊?!谁谁谁要他担心啊——”迟镜脸一红,连忙提高了声音掩饰想法,转移话题道,“那天晚上我去找总账,有个刺客被机关打死了。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挽香笑道:“是奴家杀死的。”
  迟镜:“……”
  女子低眉顺眼,敛衽一礼。
  少年却寒毛倒竖,“哇”地一声,终于跑了。
  用过午膳后,依例午睡。
  申时一刻,迟镜小憩醒来,登上续缘峰之巅。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不远处等他,玄衣黑发,长身鹤立。
  青年站在一望无尽的血红花间,萦绕的煞气被花香冲淡,安宁少许,清寂的神情因萤火朦胧,柔和几分。
  迟镜不自觉地心一松,弯起笑眼道:“谢陵!”
  他满怀期待地跑过去,结果绊到一条花藤,直接栽进了道侣怀里。谢陵伸手接住,道:“当心。”
  迟镜不好意思地起身,问:“今天是不是要教我引气入体呀?”
  所谓“引气入体”,正是感灵的第一步:将周游天地的灵气吸纳到气海。
  迟镜的灵根苏醒,似有自愈迹象,不过进展太慢,如果能用纯粹的自然灵气滋养,应该能加快它的复原。
  谢陵的藏书浩如烟海,迟镜抱了一堆回暖阁,将入门的几大纲要背过了。他的脑子很奇怪,记人事总出错,记道法却过目不忘。
  那些和他同基础的凡人觉得晦涩难懂、高深莫测的东西,迟镜看得十分顺畅,好像很久前便烂熟于胸,现在并非初学,而是复习了一遍。
  谢陵被少年干净明亮的双眼注视着,耳廓染上一分薄红。
  迟镜全然不觉,只顾着催道:“我准备好了,你快说呀。下一步该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
  欲知道君在床以外的地方何等纯情,请听下回分解。
  但是明天不更^_^下回在后天啦。
  第20章 涸辙之鲋相濡以沫2
  修真的内丹术以“所能”分为四层境界,又以“所得”分为七时五候。
  其间一级级、一步步,学海无涯,大道无尽。迟镜须从感灵得道开始,修炼静功。
  谢陵教他静功,不啻于御用绣娘教人穿针。不过,两人面对面席地而坐,夜空广阔沉静,四周风动花拂,道君轻沉的嗓音念着逐字逐句,如萧低吟。
  再枯燥的道法奥义,也不显冗长无趣。
  “静功的外在动作,须放松身心,双目垂帘,抿口合齿,鼻息自然。双手抱子午诀,直至接通阴阳二气。”
  迟镜记得《丘祖秘传大丹直指》里有关于回光调息的论述,经谢陵概括,更明白几分。
  不消多讲,他便捏好了法诀,像做过无数次一般。如此一来,气脉流转,迟镜的两手渐渐发热。
  他本就无甚杂念,放散心绪之后,灵台澄澈,心神湛明,整个人似被一股玄妙的感觉包裹,时而化作芥子,在大千世界中起落,时而身为扁舟,于滚滚红尘间沉浮。
  千机一瞬,一瞬万古。
  续缘峰之巅的灵气馥郁,迟镜头回感到,天地间灵流涌动。他吸纳可供提炼的灵气,和大浪淘沙,亦如深海采珠。
  在某个刹那,少年踏过了无形的门槛,恍若新生。与世界的相触变幻无穷,在这一刻达到美妙之极,深远之至。
  时辰像翻一页书那般迅速过去了。
  等迟镜睁开眼,全身上下暖融融的,心怀明净喜悦。
  他的脑海里似出现了一道裂隙,有什么启封少许。他想起一杯微甜的水——山泉中兑了高粱饴。
  长途跋涉之后,一口饮尽,舌尖的一点回甘,冲散半生风尘,恰如此时心情。
  是什么时候呢?曾喝过这样一杯水……
  临仙一念宗是没有高粱饴的,燕山郡的各家酒楼里,也不会卖村童零嘴儿。
  迟镜恍惚片刻,还是将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束之高阁。在他感灵期间,谢陵为他护法,让他没有走火入魔的后顾之忧。
  谢陵道:“感觉如何。”
  迟镜抓着他的手便往后颈上放,说:“特别好!——快看看有变化吗?”
  谢陵照做,片刻后道:“灵根的残片有凝形之意,虽不知缺失的部分该如何补全,但……比起之前,已经……”
  大名鼎鼎的伏妄道君,竟会有张口无言的时候。
  他侧过头去,迟镜第一次见道侣这般情绪起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拍拍他的脑袋,安慰道:“我会努力的,你不要太担心啦!”
  谢陵垂下眼睫,无人知晓他此刻的所思所想。少年的手放在他头顶,毫无顾忌,甚至碰了一下暗银镌刻的发冠。
  若是让临仙一念宗的其他人看见这一幕,怕是又要拍案而起,斥责迟镜无法无天了。
  少顷,谢陵的目光转回迟镜面上。
  他笑了一下,极不显眼,但迟镜立刻捕捉到了。谢陵的笑意似雪霁初晴,不论看多少次,还是会一遍遍令人心折。
  迟镜情不自禁地问:“谢陵,你多笑笑好不好?”
  谢陵一怔,道:“为何。”
  “因为你笑的样子很好看呀。”迟镜寻思着反正说出口了,干脆往前一挪,正儿八经地劝诫起来,“笑一笑,十年少。你之前冷冰冰的,虽然也漂亮,但我不敢和你说话。现在你笑了,我便忍不住同你亲近,其他道侣都是如此的,对吧?”
  谢陵道:“……亲近?”
  迟镜忽然凑上前,在谢陵的面颊上啄了一口。谢陵没对他作任何防备,霎时如冰雕玉器,一动不动。
  迟镜却因成功做了坏事,捂嘴偷乐。他笑起来时面颊泛粉,双肩轻颤,弯弯的眼眸里盛着星屑。任是铁石心肠,见此模样也得心软。
  谢陵无声轻叹,耳廓上好不容易散去的薄红又变得明显。
  他略含谴责地望了迟镜许久,最终一个字没说,只是垂眸。
  迟镜倒是心满意足,准备拍拍屁股走人。他的想法很简单:两人本来就是道侣,比这亲密百倍的事情,都做过百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谢陵不遗余力地助他修灵根、入仙道,难道担不起一个梨花点水的吻吗?
  瞧谢陵的反应,也不像是被冒犯了。
  恰恰相反,他好像因这意外之喜,陷入了某种迷茫。
  迟镜好奇地探脑袋过去,问:“怎么回事呀?结侣这么久,在榻上从不见你害羞,我稍微轻薄你一下,你倒不乐意啦。”
  “不是不乐意。”总算,谢陵被逼出一句话,抬眸说,“不一样。”
  迟镜问:“哪不一样?”
  谢陵道:“我刚想讲《青华秘文》中吐纳法的诀窍。”
  迟镜:“诶?”
  谢陵显出少许无奈的神色,道:“现在想不起来怎么讲了。”
  迟镜心虚地轻咳一声:“诶……这样啊……”
  如此看来,确实是他孟浪了。
  成婚百年以来,迟镜头回觉着,道侣有些可爱。以前的两个人,一个三缄其口,冰冷疏离;一个没心没肺,天马行空。
  日子如一潭静水,时至今日,终于起了一圈圈的波澜。
  少年心情舒畅,难得勤勉,自发地练起了感灵。他因为吸纳了灵气,体魄有所精益,于是在下山的时候,也没那么容易滑倒了。
  与道侣的亡魂挥别后,迟镜一路小跑,回到暖阁。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