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恨吧。”
远远的,传来青年平静中难得温柔的声音,“您可以放心地恨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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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日台,论其在金乌山的地位,与银汉山的摘星崖相仿。
此地既用于审讯罪人,也用于淬炼兵刃,常年煞气萦绕。
听其名字,应该位于一座参天高峰上,实则不然,射日台建在谷底,地堑纵横,隐约可见地心的熔浆翻滚,喷吐热浪。
迟镜本想先回续缘峰,跟谢陵报个平安。
但季逍很反感相思骰子,不由分说把他载到了射日台,还说这种蛊不尽快缓解的话,会让人肠穿肚烂、变成行尸一具。
迟镜不信,可是没有和他争辩。
因为前不久在石窟里发生的事,两人不尴不尬了一路。
御剑的时候,迟镜都没让季逍抱着。他强忍腿软,站在青年身前,踩着他的剑柄。
幸好,迟镜适应得很快。也可能是心不在焉,他脑子里还翻来覆去地回响着季逍的话。
季逍倒是恢复了冷静,把常情所言复述了一遍。
但他只说迟镜以后每个月都要见段移,既没讲谢陵托孤,也没告诉他,其实他是剑灵。
迟镜后知后觉地感到奇怪。
在他印象里,段移都被切成臊子了,居然还活着。
可他刚想问,记起自己还在赌气,又重重地哼一声,假装不在意。
季逍说:“射日台到了。”
两人落地,穿过葳蕤的枝叶,热浪扑面。绿水青山一改,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焦土。
崇山峻岭中,藏着极深的裂谷。从边缘俯瞰下去,层层岗哨林立,无不是低矮塔楼。
细看才能发现,所有建筑都嵌进了地底。无数平台由铁索升降,载着金乌山弟子上下,以及庞大的器械进出。
“咚,咚,咚!”
突然,鼓点般的巨响从地堑深处传来,一声一声,沉沉地撼人心弦。
迟镜头回听见射日台打铁的动静,故意把季逍挤开,走在他前面。
邻近的岗哨发现二人,两名金乌山弟子一手持剑、一手持盾,从天而降。他们全副披挂,整个人裹在铁桶似的铠甲里,只露出眼睛和耳朵。
厚实的盾牌像城墙一般,拦住去路。
迟镜完全被罩在阴影里,正不知打什么招呼好,两个金乌山弟子各让一步,露出了岗哨大门。
一阵凉风从背后拂过,迟镜回头,见季逍出示了一枚令牌。
令牌上刻着“常”字,是宗主的信物。他们畅通无阻地进了岗哨,大厅别无他物,唯有一口十人合抱的巨井,镇在当中。
滚烫的风从井底涌出,空气都有些扭曲。
迟镜伸手进袖子,想把自己的小扇子摸出来。不过,季逍画了一记“三秋符”,按在他肩头。
清爽的凉意游遍四肢百骸,霎时冲散了酷暑。
迟镜犹豫再三,还是憋出了一句“谢谢”。
他探头往井里看,恰在这时,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由远及近。枢纽运作,链锁转动,一座木笼冒了上来。
几名金乌山弟子鱼贯而出,经过迟镜身旁。
他们有的灰头土脸,冠服褴褛,似乎在淬剑时出了意外;有的专心琢磨着什么,目不斜视,抱着图纸匆匆独行。
木笼空了,迟镜试探着往里一步,见季逍压着一处扳手,立即钻进去站好。季逍把扳手松开,缓缓转动到底,木笼开始下降。
迟镜看着这一切,目不转睛。要不是当着季逍面,还拉不下脸,他定已发出惊奇的“哇哦”声了。
经过短暂的黑暗,视野豁然开朗。两座地下城池映入眼帘,如画卷徐徐铺开。
说是“城池”,因为放眼望去,楼阁鳞次栉比;说有“两座”,因为一片建筑挂在穹顶,可供住宿,一片建筑坐落地底,尽是工坊。
上下二城交相辉映,同镜像般。
不仅如此,还有一条熔浆河汩汩流过,不停地涌动喷发着。金红色光芒照亮地下,也照亮了沿岸的铸剑槽。金乌山弟子在其间穿梭协作,秩序井然。
“嘭呲”一声,淬剑的白汽腾起两人高。
迟镜瞧得新奇,不知不觉就双手握着栏杆,探出了半个脑袋。忽然,季逍把他的衣领往后一提,下一刻,另一座木笼呼啸而过,差点蹭了迟镜一鼻子灰。
铁索纵横交错,吊着木笼移动。
迟镜回头,望着刚才飞驰过去的木笼,心生羡慕。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不料刹那亮起的双眸,还是被季逍看在了眼中。
“想和他们一样?”青年问。
“啊?我、我没有!”迟镜下意识反驳,不过又有几座木笼掠过,只有他们慢腾腾地挪,仿佛混迹于马群的乌龟。
迟镜小声道:“为什么他们这么快……”
季逍没说话,叩了叩旁边的枢纽。
迟镜看看他,看看枢纽,不明就里地蹭过去。
正当他凑上前研究这个古怪的机关时,季逍突然一按。木笼顿时如脱缰疯狗,“唰”地冲向前方。
迟镜的惊叫声响彻了整座地下城池——他一把抱住季逍,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整个人窜到了他身上。
青年面露微笑,慢条斯理地说:“因为这样。”
迟镜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厮居然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少年紧闭双眼,埋头在季逍肩窝处,恨不能啃他两口。可是大风呼啸,他好不容易侧过脑袋,在栏杆上发现了一列刻字:
“他人御剑往四海,金乌乘笼走八方。坐地日行千万里,不羡飞仙不羡王!”
落款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金乌山先贤。
两人头顶的铁索迅速减少,壮丽的地下图景被抛在身后。很快,铁索只剩一根,他们来到了人迹罕至处。
迟镜感到木笼放慢了,立即支起脑袋:“是不是到啦!段移就关在这儿?”
季逍见他左顾右盼、期待得很,不阴不阳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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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鸳鸯双飞鹣鲽双死3
木笼停在了地下城池的边界。
前方是万顷石壁, 壁上凿着一排排窟窿。
窟窿里有人影活动,他们穿着统一的布衣,胸前后背写着大大的“囚”字。窟窿外没有栏杆防止罪犯逃逸, 因为石壁如刀削,苍蝇站上去都脚滑。
谁想跳出来越狱的话,只会掉进熔浆河,烧成骨灰。
想到段移也被关在里面,迟镜心惊肉跳。倒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他的左邻右舍。希望段移的狱友们都是穷凶极恶之辈, 黑吃黑谁也不浪费。
季逍瞥了他一眼, 问:“如师尊这么想段移?”
木笼靠近了一个由金乌山弟子驻守的窟窿, 迟镜道:“嗯……”好像船只靠近码头了。
季逍凉凉地笑:“稍后,应当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迟镜:“啊???”
他脑筋没转过弯,但是没关系, 马上能见到段移、驱蛊回续缘峰了。他真正在意的是这个。
当然, 金乌山的监牢很特别, 对迟镜而言, 就算是探监也和冒险一样。
他想起谢陵, 心生雀跃,不等季逍带路, 先一步跳下木笼, 小跑到了金乌山弟子面前。
季逍脸色一黑, 但对上金乌山弟子的视线,又熟练地挂起微笑,出示宗主信物,向他们说明了来意。
沿着幽暗的长廊,几人行至最深处。
每个窟窿都配备了一扇精钢牢门, 门上开着三寸见方的窗。迟镜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等金乌山弟子打开,不料,领路的弟子示意他继续走。
前方是一片黑暗。
迟镜道:“没门了呀,段移人呢?”
金乌山弟子说:“请公子看墙上。”
迟镜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努力视物。只见路尽头的石壁嶙峋,有褐色的石苔、火烧的焦痕、不知来源的血迹……
还有两个小洞。
迟镜踮着脚凑到洞口,发现和眼睛刚好对齐。洞里一片漆黑,正当迟镜睁眼瞎之际,季逍结了个印,按在他肩头。
霎时间,迟镜的目力提升到了元婴期水平。
他呼吸一滞,不是因视界陡然见长,而是因三丈长的石洞对面,有一双幽紫色的眼睛!
迟镜心脏狂跳,差点一口气堵死嗓子眼,当场倒毙。
他道:“鬼——鬼呀!!”
迟镜“嗷”一嗓子往回蹦,直直地撞进季逍怀里,顾不得跟他置气了,死死地攥住徒弟袖口,躲到他身后:“我我我看见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