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迟镜夜里牙疼。
  少年初尝痛觉,不知道忍,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他伸手抠自己的牙,怎么都抠不到痛处,不小心碰着哪儿,顿时一阵钻心之感,更不好受了。
  谢十七不知他为何如此。少年法力高深、不可衡量,按理说不是肉体凡胎。
  可他眼泪汪汪,鼻尖都通红了,垂着两个大袖子,半夜疼得睡不着,到谢十七床边站着。
  月光照小窗,玉影斜架梁。
  迟镜站在小块的月色里,疼得不想说话,咬着嘴,脸被泪水洗得清透。他直勾勾地瞧着谢十七,那样子像在埋怨,为什么你能睡着?
  青年本来昏沉,被他看醒了。
  谢十七只好坐起来,扶住少年的下颔给他诊牙。
  灯油已经耗尽,谢十七摸出一张“光彩照人符”。结果符的质量不佳,一团火球冒出来,砰然炸开,屋里下起了流星雨。
  迟镜含泪的眼睛黑白分明,被火星子照得一闪一闪。
  毫厘之距,是青年淡然的眼睫,一只手就能覆盖他大半张脸,掌心有劈柴磨出来的薄茧,不痛不痒地蹭着少年。
  或许是错觉,迟镜没那么疼了。
  被温凉干燥的手拢住面颊,另外两根修长的手指,探入他齿关,一点点摸索不乖的臼齿。
  青年的指骨微凸,是很清劲的一双手,本该执剑。他怕把迟镜碰坏了,只敢轻轻抬动指尖,却让修剪整齐的指甲触及少年上颚,令他下意识闭嘴。
  迟镜的口水马上要溜出去了,他立即闭嘴,恰好将青年的两指含在口中。
  少年没忍住咽了口唾沫,谢十七的指尖正在他咽喉,被温热湿软的喉头紧裹了一瞬。
  谢十七忽然沉默。
  他的指根也被两片唇瓣包住,轻盈柔润,让他的心霎那放空。
  迟镜双手扶住他的手腕,和捧着糕点时一样,又咽了几下才缓过来,松口退开。
  他用袖子擦嘴,见青年一动不动、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歪了歪脑袋:“嗯?”
  谢十七慢慢收手,低着头,看着手,不知该干什么。
  擦干净吗?
  还是去洗。
  他都没有。在经过漫长的思考后,谢十七说:“在外面不可以这样。”
  迟镜:“哦。”
  谢十七定定地看着他,又说:“对别人,也不可以这样。”
  就站在他们旁边、抱臂斜睨的季逍气笑了。
  迟镜还是说:“哦。”
  谢十七把手背到了身后,难得正色道:“好了,去睡觉吧。”
  道观三间屋子,一间是厨房兼柴房兼浴室,一间是供奉祖师爷的厅堂,摆了桌椅待客,还有一间,以前是谢十七和师父的卧房,两张榻各靠一面墙。
  在迟镜来之后,谢十七莫名其妙地让出了自己的床,然后把师父的床挪到厅堂角落,烧三炷香,睡上边了。
  现在,神龛就在离两人不到五步的地方。
  祖师爷画像看不清,祭坛里插的线香无声折去了一截灰。
  谢十七的脑子里不断回想刚才的画面,刚才的感受,一切都挥之不去。
  迟镜问:“明天还能下山吗?”
  “不行,我不会治牙虫。”
  少年蹙眉,不理解地问他:“那找别人治,好不好?”
  “我们不能找人帮忙。”谢十七揉着眉心,叹道,“如果让他们觉得,我们也是人,那么他们怎样对人,就会怎样对我们。”
  迟镜茫然。
  谢十七说:“祖师爷的规矩。听不懂没事,照做就行了。”
  迟镜拉住他的袖子,说:“后天再下山?”
  “……好吧。”谢十七妥协了,不过提醒他,“最多买一盒点心。”
  “为什么,我今天吃了三盒。”
  “所以你今夜牙疼,还治不好。买一盒,留点钱过冬。”谢十七看了眼窗外,落叶越来越多,秋意深了。
  迟镜尝试理解“钱”的意思,半晌后道:“没钱,就不能买点心?”
  “嗯,贫贱夫妻百事哀。”谢十七随口举了个例子。
  却不曾想,少年抬起乌漆发亮的眼睛,凑近他问:“我们是夫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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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本意是悼亡,本篇取了泛用意。
  为免被当成文盲咸鱼注释一句= =
  第105章 当时只道事事寻常2
  梦里的谢十七被问沉默了。
  他总是淡淡的情绪出现了剧烈波动, 这在师父的说法里,是“你小子完了”。为何这样会完,师父却没教。
  谢十七只知万分危急, 当即手比脑子快,捂住了少年的嘴。
  迟镜眨了一下眼睛。
  谢十七说:“别乱问。”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谢十七一怔,被柔软的唇瓣蹭着掌心,又把手放下了。
  谢十七抢先道:“不疼的话,就休息吧。”
  “好看。”迟镜望向还在室内飞舞的火星子, 问, “以后还能看吗?”
  “可以。”
  “后天去买点心?”
  “可以。”
  “一盒太少了, 我不怕牙疼。”
  “……”
  “想吃两盒。”
  “好吧。”
  迟镜的眼睫微微弯起,漫天飘零的闪烁都映在他含笑的眸中,好像漆黑的水面上绽放烟火。
  谢十七忽然觉得, 今夜可能睡不着了。
  迟镜得寸进尺地提要求:“我想睡这儿, 看。”他不知道火花怎么说。
  谢十七一惊:“不行。”
  他矢口拒绝, 迎着少年澄澈而略显不解的眼睛停顿片刻, 起身下地。
  “算了, 你睡这儿吧。”
  迟镜问:“你呢?”
  “……去挣另一盒点心的钱。”
  符修胡乱找了个借口,话音未落, 背影已经到门口了, 简直是落荒而逃。他抄起戴孝用的白绸, 披衣而出。
  连门都没有关好,留下一道缝隙,时隐时现。
  外面在下雨。
  细细的秋雨,冰凉沁人,谢十七正需要其降温。不然, 他觉得自己确实完了。心跳很快也很吵,血很热,脸很烫,被雨丝一线线地沾上,才夺回了片刻的喘息。
  迟镜贴着窗户,看他走远。
  少年有很多事都不明白,不知那个人为何走得这样匆忙。不过,那个人答应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
  所以后天就有两盒点心吃,迟镜转身扑上床。
  他将手脚摊开,放松地陷在青年尚有余温的被窝里,看着纷纷扬场的火星逐渐熄灭。
  漫无目的乱走的谢十七,却被一阵哀乐吸引了注意。
  季逍有所预料,这厮一去,必不会太平。他化出一缕分神,跟在后面。
  果不其然,一群摔摔打打的人行走在深夜的雨幕中。他们披麻戴孝,哭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队伍前方抬了一具棺椁,规格比寻常的小很多,装的大概是个孩子。
  谢十七站住了脚步,看着他们慢慢往城郊的坟场走。
  他想起了今日来请符水的富户老爷,那个人,就是为自家患病的孩子来的。
  果然,富户就走在队伍中间,他旁边有个巫师打扮的人,边撒纸钱边哭唱。听其唱词,似在控诉什么妖道。
  一股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谢十七皱眉片刻,转身返回王衡观。
  然而哭丧的巫师已经发现了他,大喊一嗓子:“妖道在那儿!”
  富户夫人尖叫道:“抓住他!!”
  一群人奔向了玉衡山。都是身强力壮的家丁,手持火把,在细密的雨丝里飞跑。
  雨越下越大,山路上的落叶都蓄满雨水,下一刻被杂乱的脚步踩得四溅。
  谢十七速度快,而且对山路熟悉,先回到了观里,找到睡梦中的迟镜。
  他把少年抱起来,动作有些急迫,惊动了他。
  迟镜迷迷糊糊地睁眼,顺从地搂住青年后颈,任由他将自己抱着跃起,落在道观外面、一棵出奇繁茂的老树上。
  树枝需地半丈,身量不大的人藏在上面,会被枝叶完全遮挡,若将叶子小心地拨开,恰好能看见道观里的情景。
  谢十七把少年睡散的碎发捋到他耳后,嘈杂的人声已越来越近。山中的寂静被打破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形成一条长龙,蜿蜒着冲道观而来。
  谢十七的脸色没怎么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天。
  以前师父总是喝得烂醉如泥,抱着酒瓮哼哼:自古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将一顶幕篙扣在迟镜头上,免得他淋雨。
  青年自己却置身雨中,从怀里拿出钱袋子,交给少年。
  迟镜问:“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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