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少年反手打了他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季逍轻笑道:“气性也大了。”
迟镜再要捶他,被青年握住拳头,低声感慨:“嗯,打人都更疼了。”
从他胸口传来不甚稳当的哼声:“……我迟早把你揍一顿。揍得你满地找牙!”
“一定要这么煞风景吗?师尊。你真要训诫弟子的话,何需此般费力。弟子把剑给你,你照着这里刺,只要一剑,一剑就行。”季逍把迟镜的拳头按在自己心口,迫使他张开手掌,与自己十指相扣。
青年轻轻地咬他耳垂,说:“一剑下去,弟子再也不会不听话了。”
“……你说什么呀!”迟镜被他激得头皮发麻,也受不了青年的胡言乱语,使劲往他的胸膛捶了一下。
季逍略一晃身,总算松开他举起双手,道:“弟子失言,全凭师尊处置。”
迟镜恼火地横他一眼,使劲地揉揉眼睛。他每次揉眼睛的时候,动作都很快,看起来跟仓鼠兔子之类的洗脸似的。
季逍又情不自禁地浮起笑,说:“瞧师尊现在的样子,真可怜。”
“我可怜怪谁啊?啊??你还好意思说——”迟镜使劲推他,把人一路推到床边,顿时呆了,“只有一张床啊!”
季逍伸手道:“请。”
迟镜想让他打地铺去,可是法阵是人家建的,话到嘴边,有点说不出口。
季逍似笑非笑地问:“怎么,要弟子服侍师尊更衣?”
“……我才没有这样说。”
迟镜嘟嘟囔囔地认命了,背过身去,解下外衫。
参加初选之前,随身物品被搜查过,自然没有换洗的衣物。他施了个咒,把通身灰尘除去,准备上榻却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咬唇盯着季逍。
青年扫他一眼,了然轻叹。
季逍念念有词,随后在迟镜的注视下,外面的几株小树抽枝入户,长成了一个天然的浴桶。
迟镜顿时展颜,眉开眼笑地跑过去。在窗下沐浴,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外面的雨天,他最喜欢。
浴桶里已经盛好热水,白雾升腾。虽然窗外的视野并不辽阔、越远越像空泛的画卷,但冰冰凉凉的雨滴飘到身上,融化在暖和的水波里,令人身心舒畅,缓解了多日的紧张与奔波。
迟镜光着身子泡澡,洗前挪了一扇屏风,挡住浴桶。
殊不知凉薄的天光笼罩着他,将少年的身影投在屏风上,一举一动,纤毫毕现。
季逍已经用术法梳洗过了,倚坐床头,看一卷记忆里的剑谱。
书页翻动,青年的视线却落在屏风上。独属于两人的浮生闲暇,无人说话,只有翻书的细响,和水花哗啦。
他们忽然同时开口。
“师尊。”“星游。”
彼此都动作一停,而后迟镜抬腿出水,坐在桶边,用毛巾擦拭头发。
他从屏风一边探出头,湿漉漉的黑发,墨玉似的眼珠,白皙泛粉的肤色,红润的嘴唇。
季逍忘了刚才想说什么,道:“怎么了?”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迟镜鼓起勇气,把许久前深埋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以前那一百年里,很多个晚上,嗯……”
停顿良久,季逍只静静地看着他。
迟镜道:“你真的和我什么都做了?”
第138章 御前扬名天家立万6
话音出口, 季逍手里的书忽然变成了纷纷扬扬的碎片。
在他营造出的这方天地里,一切景物都是他思绪的外化。包括与暖阁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房间,包括他这本早在秘境与迟镜独处时就看过的、当时还拿反了的剑谱, 包括剑谱变成的碎片。
迟镜眨眨眼,装作没发现季逍被他问得内心震动。
不过刚才的问题很出格,他一时上头问了出来,现在看季逍的反应这样大,便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尴尬。
迟镜悄不做声地退回来,缩到屏风后面。
少顷, 听见青年强作镇定地说:“师尊若避而不见, 弟子就把屏风拆了。”
他要拆, 只是心念一动的事儿。
迟镜倏地重新冒头,眯起眼睛。
少年忍不住道:“怎么跟在你灵台里一样?”
“不一样。”季逍缓缓地抬起眼帘,盯着他道, “如果在此地什么都做了, 可不算神交。”
迟镜:“…………”
迟镜干巴巴地说:“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啦!星游!”
四目相对, 迟镜不想再退让了, 直直地回视着青年。
季逍的胸膛深深起伏, 而后道:“对。我们什么都做过了。”
“你骗人!!!”迟镜毫不犹豫地大叫。
季逍说:“我回答了师尊又不信,还让我回答作甚?”
“你、你说真话呀, 不许骗我!”
“这就是真话。”季逍绷着脸, 语气生硬, “我早就跟师尊说过。”
“呸,你肯定是唬我的。我不信!”
迟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觉被骗了。以前季逍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对此子口述的所作所为深信不疑,还因此惶惶然不可终日了好长一段时间, 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他莫名有了底气,季逍没有那样做过,他不会那样做的!可这厮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是没句真话给他。
少年发了好大一通火。
迟镜发火的方式很简单,就是用很大力气做事,并且发出很大的声音。比如使劲拿毛巾呼噜头发、出屏风的时候给屏风“啪”的一巴掌,还要在走路的时候“噔噔噔”踩地板。
他一边这样彰显着不满和不高兴,一边偷偷观察季逍的反应,想从青年的脸上看见动摇或者后悔的神色。让季逍后悔或许想得太美了,但动摇可以有吧?动摇那么一点点总可以吧!
没有。
一点也没有。
季逍幽幽地盯着他,迟镜每回假装不经意地扫视过去,都会和青年的目光撞个正着,撞多了几次之后,反倒迟镜羞得脸通红,抿住唇生气地爬上床、且爬到最里面去了。
只有一间屋子、一张床。
迟镜想了想,翻身背对季逍,而且更往里挤了挤,鼻尖贴着墙壁。
室内安静良久,季逍熄了烛火。
确切地说,室内并无烛火。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充盈檐下,现在被季逍动念灭了。
墙壁变成大片的暗影,迟镜的听觉变得灵敏起来,他清楚地听见窸窣声、移动声、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声,而后只剩雨声——季逍在他身旁躺好,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唯有一点龙涎香,若有若无。
对了,龙涎香!
迟镜忽然轻轻地倒抽一口气,双眼放光。要是季逍真的趁以前谢陵不回家的时候跟他颠鸾倒凤了,他怎会没闻到季逍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气?
少年激动得直接坐了起来,跟旁边人道:“哈哈,我明白了!答案是没有!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会闻到你的味道认出你呀,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师尊。”那双淡淡的黑色眸子却凝望着他,不急不缓地说,“您确认自己还记得?”
迟镜傻了:“记得什么?”
“弟子又不是疏忽大意之人,自然是待您熟睡之后,再装作道君夜半晚归,登上您的拔步床。彼时您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真的能记住弟子做了什么吗?即便闻到了我的气息,您会往心里去?即便往心里去了,待长夜漫漫结束,翌日午时方起,您还会记得那点床笫之间的异香吗。”
季逍无比冷静、一字一顿地说完了。
他每说一个字,迟镜的心就凉快一分,待青年话音落下,简直如一盆冰水泼在少年心头,顿悟的欣喜荡然无存。
“……你就是欺负我以前笨,混蛋!”
迟镜无话可说,抄起枕头往季逍身上狠狠地抡了几下,终于是死了这条心,躺下去一动不动了。
少年怀着气愤入睡,没留意雨越来越大。
最初的小雨或许只是因他喜欢,所以被安排在窗外。可惜迟镜自己都不记得了,以前在燕山郡的百年里,他曾酷爱下雨天。
因为续缘峰一成不变的雪景和晴日太像画,美丽却死气沉沉的画,所以他格外喜欢山下落雨的时候。
雨是会动的,雨天是会变的,由阴转晴、或者从如丝小雨变成瓢泼大雨,这些所有人习以为常的变化,在他眼里却是神奇而难以捉摸的。
但现在他不在续缘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