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灵哨”专用于防范缩地移行的法门,一旦其中的修士向外飞遁、或是使了什么口诀术法越界,便会示警。因此迟镜没敢移行太远,只是离开了那座桃花源般的小乡村。
  闻玦横手一拂,五指划过空中,灵力凝成琴弦。
  他奏响古乐,对迟镜道:“小一,你只消去找到他,带他回来。其余一切交给我——请记住,那是你亲手织造的梦,你一定不会忘了回来!”
  面纱后吐出的话语难得加重了语气,逐字敲在迟镜心头,令他一震。闻玦似在话中注入了什么,回音萦绕在迟镜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好!”
  迟镜闭眼平复吐息,再睁眼时,目光坚定如磐石。他刚耗费了诸多心力织梦,本该懈怠,却因心心念念的人即将再见,浑身像一根绷紧的弦,不住地微颤着。
  闻玦抬手弹指,一霎定音。
  重重声浪向外扩散,以他二人为中心,转眼形成了偌大的术阵。灵力游走,划分符文,明月竟为之失色。
  迟镜手捧的梦境冉冉升起,被琴弦拨出的灵光交缠其中。月下的白衣公子抚琴不止,流水乐声幻化出无数双柔荑,把白袍的年轻人捧在当空。
  那些手若即若离地触碰他,从他眉心引出了一簇跳跃的火苗,送入梦乡。
  刹那间,迟镜的灵识也随之抽离,坠入了彼方境界。
  呼啸的朔风在耳畔怒号,灌进他的脑子里,立时将他惊“醒”了。迟镜打了个寒战,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头顶是黑漆漆的天。
  冷意刺骨,他知道自己到了梦里的西北冰原。
  无数次从无端坐忘台的顶点眺望远方,他已对这副场景万分熟悉。西北的天空离月亮很远,远得几乎从未看见,只有散漫的星子遍布天宇,洒落怜悯意味的微光。
  脚边杂草丛生,迟镜忽然意识到不妙:他没法辨认方位。四面八方全部长得一个样子,正是冰原迷阵的效果。他误入其间,岂不成了无头苍蝇?
  细密的“喀拉”声响起,迟镜一惊。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站得稍久了一点,袜履便开始凝霜。
  迟镜运转灵力,逼退严寒,迈步向前方走。不论如何,他要前进!不管走向哪里,都比停在原地要好。
  纤细的白影像一片雪,孤零零落入冰原。
  他牢记着闻玦的话——“梦里的一切由你执掌”。什么意思,他现在还能随意地改造梦境吗?
  迟镜尝试召唤梦貘精魂,对方却好像消失了。他一时情急,在心里多试了几次,抱头念了好一阵子“梦貘梦貘梦貘”过后,年轻人忽然一怔,抬头顿在原地。
  他在干什么?
  迟镜定定地望着前方某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极缓慢地眨了一下。
  忽然之间,思绪像柳絮般飘走,比指缝流下的水更无处可循。好比醒来便不记得刚做过的梦一样,入梦之后,也倏地忘记置身何处了。
  “嘶……”
  迟镜迷惑地抱紧胳膊,再度停步。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到这儿来的,也不记得自己要到哪儿去,只冥冥中察觉了危机,好像心底的自己在使劲呐喊、提醒他快点想起来,他却与之隔着高墙,听不懂也听不清。
  突然,远方的光与热吸引了他。
  在古老而辽阔的荒漠上,竟有那样一片明艳的色彩。流动的金红浸染严冰,为剔透的冰雪抹上粼粼金粉。
  迟镜被吸引了,他情不自禁地往那边去。他呆呆地凝望着,凝望着那片如梦似幻的温暖。
  终于,他看清了前方是何等景象——千古冰层之上,流火不息。无形无状的烈焰奔腾流窜,漫无目的地来去。
  那焰火实在漂亮,金灿灿、红彤彤,在暴风雪中,仿若沙漠的绿洲。
  迟镜明知危险,仍一步不停地靠近,伸手试探着前行。他不知怎的,就是想捉住那团火,空气都变得滚烫而扭曲了,他依旧执着地向前。
  “呲”的一声,过高的热浪扑面而来,与他相撞。
  迟镜的灵力自然蓬发,覆盖了他的体表。这热浪却并不寻常,乃是极其精纯的火属性魔气,二者相触,便似干柴烈火汇合,不断散发出细碎的火星。
  魔焰的源头若有所感,迅速凝聚在迟镜前方。
  他抬起头,看见漫天火光飞舞至一处,当中显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散发不断飘动,末端已融入烈焰;五官依然俊美深邃,但双眼猩红,眉心与目下皆有魔纹;最可怕的是,他一眼不错地俯视着迟镜,居高临下,神智尽失。
  融融的火光中,一滴泪无声地溢出了迟镜眼角,瞬间化作热汽。
  他怔怔地道:“季逍?”
  对方没有回答。
  迟镜心中一空,好似心底的他猛然击破了壁垒,让他想起了此行所为的一切。
  他一边流泪一边笑,向面目全非的故人伸手道:“该回家啦。”
  第170章 神行千里梦谒十方3
  火焰像冰一样凝固了。
  迟镜的指尖被灼伤, 强烈的刺痛沿着指骨,向手臂和心脏侵袭。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努力透过耀眼到刺目的光焰, 看清那道身影。
  可周围太烫了,熊熊热意和砂纸一样摩擦着他的眼睛。迟镜两眼酸得睁不开,泪水变成了朦胧的云。
  “星游……”
  喉咙变得嘶哑。
  “你变了好多啊。”
  视野也难以控制地模糊了。
  又盲又哑的感觉实在难受,他仍试图向前。周身的灵力发出细密的“哧哧”声,是被过浓的火属性魔气烧散的声音。
  前方熟悉的青年依旧穿着临仙一念宗的冠服,但衣上的纹路全部因魔气浸染而焕然一新。天青色变成了暗红, 映着蓬勃的魔焰, 仿佛明晃晃的岩浆在雪地上流淌。
  迟镜使劲揉眼睛, 想把对方的每一丝变化都看清楚。季逍眉心的束状魔纹像是一簇邪火,又像一只竖着的眼睛,而他眼下各有两道横着的魔纹, 如寒风刮出的血痕。
  魔焰忽然躁动, 暴烈的火苗险些舔舐到迟镜的掌心。
  霎那间, 火中人消失不见, 魔焰奔流四散, 迸发的火星像雨点一样漫天飘零。迟镜大喊了一声“星游”,群火却逃逸得更快, 好像对他避之不及。
  “你不是在找我吗?你跑什么!季逍, 你出来, 季逍——”
  迟镜双手拢在面前,放声大喊。血腥味立即涌上喉头,他尝到了腥甜,捂住嘴剧烈咳嗽。
  热源远去,周围的热意迅速消退。没过多久, 寒风便收复了这片失地。唯有遍野的焦土蕴含火种,明明灭灭,昭示着此间有谁来过。
  “小一。”
  一道清和的嗓音忽然在迟镜心头响起,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安宁,“他们来了。”
  “什么?你、你家里人吗!”迟镜大惊。
  闻玦的声音说:“是的。不过,无端坐忘台少主尚能阻拦他们片刻。你须加紧了。”
  “我弄丢了星游……”
  此时无暇他顾,迟镜忍着喉间的焦灼,急切地问,“你说梦境由我执掌,是什么意思?我刚才差点忘了在做梦,现在想起来了——这算掌握了梦境吗?”
  “不止如此。小一,你做过梦么?用你心底的念头引领它,扭转梦里发生的一切。但我不可教你太多,若你想得太过深入,梦便醒了。”
  闻玦语焉不详,正是梦谒十方阁所谓的“梦言”。一入梦中,仅能以“梦言”交流,维持着一种似是而非、语意不清的对话,才能使人始终沉浸在朦朦胧胧的梦里。
  可是时机太过紧张,迟镜并没有机会接受此等教学。
  他情不自禁地顺着闻玦的话语细想,突然听见天崩地裂之声。他扭头一看,世界尽头变成了一片虚空,逐渐向内崩解。他立即猜到,是自己太钻牛角尖,做梦的时候使劲思索就会醒!
  迟镜连忙抽离思绪,克制着激荡的情绪。
  修道者修心为上,他默念着诸多定神的法诀,记不清的就囫囵略过,以此把心境恢复到亦真亦幻的状态。
  果不其然,如此缓解了梦境坍塌的趋势。
  但他依然找不到季逍的身影,天空呈旷古的漆黑,大地一片昏暗。光和热都不复存焉,流火不知奔往了何方。
  “星游……”
  迟镜不敢往深了想,只能一遍遍念那个名字。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好像悟到了掌控梦境的奥义——
  为什么季逍一触即离?是因为迟镜内心深处坚信他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当自己感受到焚身的痛楚,即便是入魔的季逍,也一定会离开!
  迟镜吸了吸鼻子,冻得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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