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香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想笑又不敢笑。
  队伍继续前行。
  陈青宵回到自己的位置,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那点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与他并辔而行的梁松清,见状,不禁有些好奇,策马靠近了些,低声问道:“王爷,方才王妃……给您送什么来了?”
  陈青宵闻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荷包,放在掌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在梁松清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轻轻拉开荷包收紧的系绳,从里面倒出一件东西。
  里面是一个平安符。
  凡人信神,云岫知道一些神仙的确有愿力护人只说。
  陈青宵小心翼翼地将符放回荷包,又将荷包妥帖地塞进自己贴身的铠甲内衬里,紧挨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这次出征,一定大胜!”
  回到靖王府的云岫依旧每日大半时间待在暖阁里,或看书,或对着窗外积雪发呆,或干脆闭目假寐。
  午后,暖阁内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云岫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他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双目微阖,似睡非睡,皮肤在透过窗纸的朦胧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
  突然,门缝底下,极其细微地,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轻得几乎要被炭火声掩盖。
  云岫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睁开。
  只见一条细长的小蛇,通体呈青碧色,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正无声无息地、极其灵活地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它动作轻捷,落地后便蜿蜒着,贴着冰凉的地面,悄无声息地朝着软榻的方向快速游动而来。
  就在小蛇游到榻前三尺之地时,云岫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小蛇停了下来,仰起小小的、三角形的头颅,吞吐着鲜红的信子。随即,一阵极淡的、青绿色的烟雾从它身上袅袅升起,迅速弥散,又眨眼间聚拢、凝实。
  烟雾散去,原地已不见小蛇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青碧色长衫、身形修长、面容阴柔秀美、眼尾微微上挑的年轻男子。
  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头垂得很低,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非人生物特有的、略显嘶哑的质感:“大人。”
  云岫坐直了身体。
  青玄,一条修行有成的青蛇妖,也是他洞府中较为得力的属下之一。
  他微微蹙眉:“不是传了信回去,说我在闭关,无事不要来扰吗?”
  青玄的头垂得更低:“回禀大人,并非属下擅作主张。是……是赤霄魔尊亲自驾临了您的洞府。”
  “魔尊见不到您,追问您的去向,留守的小妖们不敢隐瞒,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赤霄魔尊他……发了好大一场火,几乎将洞府外围的禁制都震碎了几层,他留下话,命您……速速回去见他。”
  赤霄魔尊。
  听到这个名字,云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半晌,云岫才缓缓睁开眼:“知道了,我会……速速回去的。”
  【作者有话说】
  烦人魔尊出现了[白眼]
  第13章 王妃薨了
  赤霄魔尊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固执。
  一旦认定了什么,回转便不可能。
  云岫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太明白。赤霄如今新收了个美人入殿侍奉时,云岫以为他暂时不会想到自己,寻了个由头,说是修为到了关隘,需得寻一处清净地闭关几月。
  赤霄彼时正把玩着一枚新得的血色骨珠,闻言只随意挥了挥手,算是准了。
  魔宫上下皆知,若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自有青玄持令通传,他速回便是。
  青玄如今反应,眼下的魔宫,确实没什么值得他非在不可的大事。
  他在魔界这么久,屈身于赤霄座下,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如今为了天帝幼子的一线机缘而在此委曲求全。
  他绝不可能空手而返。
  战场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陈青宵初战告捷,连复三关,捷报传回京都时,满城欢腾。
  可随着战线深入漠北,战局开始变得粘稠而胶着。
  起初,陈青宵给云岫的信还来得勤,字里行间都是叮嘱和关心,后来,不知是战事吃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信笺来得慢了,间隔越来越长。
  那一夜,他并未真正入睡。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入他暂居的静室。
  那人动作极轻,落脚无声,显然训练有素。
  先是在外间逡巡,继而摸向里间,开始翻找桌案上的卷宗,查看书架,甚至试图撬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暗格。
  云岫躺在里间的榻上,直到那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暗格边缘的机括时,他才极缓地睁开了眼。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他用了摄魂之术。
  那黑影浑身一震,动作瞬间僵直。
  “谁派你来的?”
  黑影的嘴唇嚅动着:“五皇子……靖王殿下……”
  陈青宵派来的。
  云岫忽然想起,徐家的根基,大半就在边境,陈青宵此番出征,粮草辎重、后方联络,恐怕都绕不开徐家的影子。
  那么,这个人潜进来翻找……找的是什么?
  几乎是瞬间,像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从头顶心直灌到脚底,身份败露了。
  陈青宵怀疑的,是徐福云这个壳子。
  顶替徐福云,这事儿徐家老爷和夫人是知情的。当初徐福云不愿意嫁给陈青宵,而他,需要一个合理、清白、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凡间身份。
  各取所需,本该严丝合缝。
  陈青宵又是从哪里察觉的?
  外人看陈青宵,是宴席间豪爽不羁的皇家子弟,性格外向,甚至有些大大咧咧。可云岫知道,那副表象底下,藏着一颗何其敏锐缜密的心。
  若非抓住了什么确凿的、无法忽视的疑点,他绝不会贸然派人来自己身边刺探。
  要舍弃徐福云这个身份吗?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意味着他与陈青宵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建立在徐福云基础上的联系,彻底断裂。
  他极轻地一挥,那黑衣人出去,走了很久,浑身一颤,眼神里的迷茫迅速褪去,恢复了清明,却带着浓重的困惑,四下张望,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置身于此地。
  他不敢久留,慌忙转身,脚步凌乱地翻墙离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没过多久,宫中为太后操办寿宴。
  虽是战时,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程和排场还是摆了出来,以示皇帝的孝心。
  宴席设在水榭环绕的清凉殿,男女分席而坐,中间只隔着几道垂落的珠帘和袅袅升腾的香雾,隐约能听见对面传来的环佩叮当与低声笑语。
  云岫坐在属于自己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案几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他却没什么胃口。
  寻了个间隙,他起身离席,沿着水榭外的回廊慢慢往外走,想寻一处清净地透透气。
  夜宫灯在廊下投出摇晃的光晕。
  他越走越偏,绕过几丛茂密的湘妃竹,走到一处假山背后。这里背光,只有远处宴会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显得格外寂静。
  他刚停下脚步,便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蛇妖的耳目,远比凡人灵敏。
  “……老五这次风头出得太盛了,连复三关,军中的威望算是立起来了。你没看见今日宴上,兵部那几个老家伙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况且,他与梁家走得那样近。”这是二皇子的声音。
  接着是三皇子,声音更尖细些:“有威望又如何?他再能打,打赢一百场胜仗,父皇也绝不会立他,母族实在太过卑贱,宫里谁不知道?当年不过是个异域舞娘。”
  二皇子低笑了一声:“卑贱又如何?史书上,从微末中崛起的帝王,难道还少吗?”
  三皇子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细细思量后:“二哥说的是,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等。但凡……让老五有机会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以他的性子,你觉得,还会有我们兄弟的好日子过吗?”
  凡间皇子的争权夺位,兄弟阋墙,明明同出一脉,血脉相连,却往往斗得比仇寇更狠,更你死我活。
  三皇子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那就……不能再等了,等他胜仗归来,便是你我失心于父皇之时。”
  云岫不知何时从旁边花枝上摘下的一朵半开的浅粉色芍药上,在指尖捻着。听到这句话时,无意识地微微用力。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纤细的花茎在他指间断成两截。
  他松开手,任由剩下的半截花茎也从指间滑落,转身,如来时一般,沿着原路返回。
  香云提着盏风灯,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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