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可陈青宵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沉默的拒绝,
云岫看着陈青宵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那股被长期禁锢,压抑的烦躁和某种属于非人的,源自本能的桀骜钻出来。
“陈青宵,” 他叫他的名字,“你这里其实根本困不住我。”
他想说,你这些高墙,这些侍卫,这些凡人的手段,对我而言,形同虚设。
若我真的想走,你,连同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都不过是纸糊的牢笼,一触即溃。
陈青宵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得身旁小几上的茶盏都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岫,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双黑色的瞳孔里,风暴骤起。他没有暴怒,声音反而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怪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那你怎么不走啊?”
“你最好走的时候,将我一起杀了。”
“否则,” 陈青宵咬牙,“我是不会让你踏出这王府一步的。”
云岫仰着头,看着陈青宵近在咫尺的,微微扭曲的英俊脸庞。
云岫不明白。这个凡人,这个血肉之躯,脆弱无比的凡人,为什么骨头能这么硬?这么倔?明明没有缚住他的力量,明明知道困不住他,却还是要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固执的事,拼尽全力,也要将他锁在身边。
云岫也想跟他好好说。
他不是石头做的,能感受到陈青宵那份近乎偏执的在意背后,翻滚着怎样激烈却无处安放的情感。哪怕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也终究是因他而起。
可陈青宵不会买账。
更重要的是,云岫不想伤害他。
不想用超出凡人的力量去强行打破平衡,也会让陈青宵真真切切地认识到非我族类的差距。
“你给我几日的时间,我找到他,安顿好,就会回来。”
陈青宵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要抵上云岫的额头:“几日?几日之后……恐怕你就会像当初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吧?嗯?云,岫。”
他叫他的名字,尾音拖长,近乎刻骨的恨意和自嘲。
“你究竟是觉得我太蠢了,还是太容易糊弄,才会一次一次上你的当?”
云岫手指微动,意念所至,原本静静挂在墙边作为装饰的一柄未开刃的仪剑,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铮一声轻鸣,剑身脱鞘,化作一道寒光,瞬息间跨越数步距离,稳稳落入他掌中。
下一瞬,冰冷的剑锋,已经贴上了陈青宵裸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皮肤。
“陈青宵,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会对你动手?”
云岫自愿雌伏于他身下,承欢榻上,忍受那些带着近乎暴戾的亲密。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对过他,碰过他,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他忍耐,退让,不是因为惧怕,更不是因为被凡人的力量所制。
陈青宵被剑锋抵着要害,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惧意。他甚至嗤笑了一声,脖颈微微向前,任由那冰冷的金属更紧地贴住自己的皮肤,留下一条压痕。他抬起眼,看向云岫,眼神里是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和近乎自虐的挑衅。
“动手啊,云岫,你动手吧。反正你们这些妖怪,不都是没有心的吗?冷血,无情,擅于欺骗和伪装。”
“你现在杀了我就是谋杀亲夫。”
云岫觉得,陈青宵简直不可理喻。
解释是徒劳,承诺是谎言,
他心下一冷,手腕微转,架在陈青宵颈侧的剑锋倏地撤回,化作一道流光,锵地一声,重新归入墙边的剑鞘,仿佛从未动过。他不再看陈青宵一眼,转身,便要朝着门口走去。
“云岫!”
陈青宵见他要走,瞳孔骤然收缩,那强撑的平静与挑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恐慌。他几乎是本能地,不管不顾地扑上前,伸出手,死死攥住了云岫的手腕。
“不准走!”
云岫被他拽得脚步一顿,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那份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掌心向上,虚虚一握。
一道几乎无形的灵力波动,如同水纹般,精准地拂过陈青宵的身体。
陈青宵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住自己,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所有的力气都在刹那间被抽离,凝固。
他保持着前扑抓住云岫手腕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云岫轻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他走到陈青宵面前,伸手扶住他僵直的身体,动作甚至算得上小心,将他半扶半抱地安顿回刚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让他靠坐得舒服些。
做完这一切,云岫微微弯下腰,平视着陈青宵:“陈青宵,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我说了,会回来。”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转身,门扉打开的那一刹那。
门外,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透着精明的老者。
他不知已在门外站了多久,此刻正眯着一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从门内走出的云岫。
他在云岫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云岫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非人存在的灵力涟漪处停留了一瞬。
老道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惊异和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干瘪的嘴唇嚅动着:“难怪……刚才此处妖力冲天,原来根子是在这儿。”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老道身形倏动,他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枯瘦如鸡爪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闪电般探出,指尖不知何时已夹着数张颜色暗沉,画满诡异朱砂符文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朝着云岫的面门疾射而来。
纸符破空,带起一股阴冷刺骨,令人极为不适的腥风。
云岫没想到门外竟还伏着这样一个人,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突兀且狠辣地出手。
他本就未将这等江湖术士放在眼里,加之此刻心绪烦乱,只想尽快离开,竟一时大意,未曾全力戒备。仓促间,他只来得及调动部分灵力,在身前布下一层浅淡的防护。
然而,那老道掷出的符纸却并非凡物,上面附着的气息古怪阴邪,竟隐隐克制他属于山林精怪的清灵之力。
符纸触及他布下的灵光屏障,并未被弹开,反而如同附骨之疽般黏了上去,朱砂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嗤!”
一声轻响。
云岫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顺着符纸侵入,瞬间搅乱了他体内灵力的流转。那力量并不算极其强横,却刁钻无比,直指他维持人形,收敛妖气的根本,加上他本就忌惮着天上神仙,压制着大部分灵力。
他身形一晃,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脚下踉跄,后背重重撞在了刚刚被他合拢的房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房门被撞开,他整个人跌回了暖阁之内,恰好落在离陈青宵不远的地方。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那阴邪的符力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冲击着他维持化形的妖核。
云岫额角渗出冷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试图稳住身形,调动妖力对抗,却已是迟了。
就在陈青宵那因定身术而无法转动,却将门外变故尽收眼底的,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瞳孔倒映中。
云岫修长挺拔的身形在那光芒中剧烈地扭曲,收缩,人类柔韧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细密光滑的鳞片纹路,双腿并拢拉长,化作一条有力的,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蛇尾……
不过是瞬息之间。
那个方才还与他激烈对峙,冷言相向的云岫,就在他眼前,毫无遮掩地,彻底地,显露出了非人的形态,一条身形颀长优美,鳞片泛着幽冷光泽,上身还保留着几分人类轮廓特征的青黑色巨蛇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直到蛇身微微盘踞,云岫眼中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冰冷地,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痛楚和惊怒,直直地望向不远处椅子上,那个被定住身形,目睹了一切,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震骇与空白的陈青宵。
空气死寂。
檀香燃尽,只余冰冷的灰烬气息。
云岫下身化回蛇形,冰冷的鳞片摩擦着光滑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立刻攻击那门口的老道,反而下意识地,用手轻轻碰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触感不对。
不再是人类皮肤的光滑温热,而是某种凹凸不平的,带着陈旧疤痕质感的坚硬。
伪装容貌的法术,在那阴邪符咒的冲击下,没用了。他此刻显露的,而是他原本的,属于云岫的真实面目,那张脸上,蜕皮留下的伤疤,狰狞可怖。
他竖瞳里的光,似乎也凝滞了一瞬。随即,云岫不再看被定在椅子上,亲眼目睹了他化形与真容的陈青宵一眼。
不愿,也不敢。
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般丑陋不堪的模样,更不敢去看陈青宵此刻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情绪。是震惊之后的恐惧?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