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相信在找到我之前,常宫主一定已经做过诸般尝试。但凡你们要找的人有一丝想回来的念头,都不会完全不让你们感应到。”
比如汤圆,七年前在苏澈月降服它之前,就已经主动以鬼魂的方式强行回到孟氏夫妇身边。
这世间最乱不过一个情字,那边是死去的灵魂执着红尘不肯转世离去,这边是活着的人不计后果也要把已经安详离开的人拉拽回来。
“所以,即使知道了这一点,常宫主,你确定还要将那人找回来吗?”
“没有非要留下不可的执念么……”
他们二人忽然同时苦笑了一声。姜织情一向端持听话,这会很执拗:“不会的,他说过会回来。”
“所以……还可以怎么做?”常徊尘问。
苏澈月正要动诀,吕殊尧插话道:“常宫主,待客之道呢?说了这么久,晚饭怎么还没上来啊?”
“……”
正和苏澈月聊到关键处,常徊尘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愤怒地瞪一眼吕殊尧:“你闭嘴!”
苏澈月淡淡然看过去。
常徊尘不知道苏澈月已经复明,他这一看,目光落在虚无处,显得非常淡漠。而正因如此,常徊尘也意识到,苏澈月是在警告他。
用冷漠的眼神警告他,现在主动权究竟是在谁手里。
常徊尘神思慌乱,无奈道:“……二公子也想进食吗。”
“嗯。”
常徊尘捏住眉心揉了几下,看了一眼屏风香漏。
也许是因为自己真的太过情急,和苏澈月对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漫长。然而香漏显示其实时间刚刚过去不到一刻钟。
戊时而已,还早。
他在心里劝告自己不可操之过急,吩咐人下去准备晚膳,越快越好。
饭菜一样接一样摆上来,吕殊尧一手握着苏澈月的腕,一手拿着筷子大快朵颐。苏澈月却不急着动筷,从容施诀问:“父亲与宫主一同生活时,都常吃些什么?”
“师父粗衣素食,吃的都是家常小菜,喝的也都是糙米浊酒。淮陵盛产什么,师父就吃什么。”
苏澈月垂眸,他甚至不敢问父亲和常徊尘在一起生活过多长时间,父亲在世时终年奔波在外,尤其是苏清阳及冠,炼出灵核以后,更是经常将自己托付给兄长照顾。
或许常徊尘和苏谌相处的时日,比他这个亲生儿子都要长。
常徊尘看出他情绪的变化,道:“可是师父每时每刻都记得二公子爱吃什么。”
“每天饭桌上,师父说得最多的,就是二公子在宗里不喜欢咸口也不喜辣,唯独喜欢吃甜糯的食物,口味像小姑娘一样柔软。”
苏澈月浅浅地笑了一下。
常徊尘趁机催促:“二公子,请吧。”
苏澈月假装摸索,吕殊尧配合着他,将吃食送入他口中。
钟爱的香甜紫米化在口中,苏澈月心底倏然生出几分愧疚,几分恻隐。
他想,要是眼前人没有行恶,而自己真的能帮他这个忙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杯盘狼藉,常徊尘和姜织情一直坐在一旁耐心等着。见他们二人吃得差不多,常徊尘再瞥一眼香漏,问:“现在二公子可以继续了吗?所谓的引魂到底是什么?”
苏澈月:“既然方才说的,阳间活躯无法被阴魂感应,那么只有尝试以魂召魂。将活人魂魄引渡出来,以探欲珠为媒介,让魂魄去找魂魄。”
“可我怎么才能找到他的魂魄……”常徊尘低喃。
“很简单,直接唤他的名字,或者他生前非常在乎、非常熟悉,熟悉到一听见就会下意识靠近回应的话语。”
苏澈月说:“此法风险极大,若在生魂出窍过程中,肉身有一丝损毁,都有可能让生魂变成无身可依的死魂。”
“好。”尽管如此,常徊尘还是答应得非常痛快。
“那么现在还有两个问题。第一,用谁的生魂去召唤?既然要救的是姜姑娘的哥哥,那么必然是姜姑娘的魂魄与之更加亲近。然而常宫主修为更高,从保证魂体安全角度考虑,又是常宫主更为适合。”
“这个不是问题。”常徊尘想也不想,“第二呢?”
灵力在吕殊尧和苏澈月之间汩汩流动,苏澈月的手腕被吕殊尧捏出一层薄薄的汗。他何尝不想快点结束这场对话,可他不得不拖延时间,不得不克制忍耐地感受着两人之间无声的温度传递。
“第二,若亡魂顺利被召回,宫主打算以何躯体作这具亡魂的容器?”苏澈月念着法诀,压着胸中不知何时莫名开始涌起的燥意:“说到底,聊了这么久,常宫主和姜姑娘还从未告诉过我,姜公子的尸身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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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事更晚了,对不起宝宝们,只能加点字哄哄大家
八角纸:古代用于包裹果干的纸张,通常用油浸泡或涂抹过的纸,具有良好的防潮性和柔韧性,能防止果脯受潮变质。
第34章 冰窟
“请教二公子, 引魂需要什么法诀?”
苏澈月:引魂法诀很简单,难的是如何以魂召魂。你们需要探欲珠。
换句话说,你们需要我。
常徊尘与姜织情对看一眼, 似乎很犹豫。常徊尘又开始按眉心,连带着额心淡疤都被揉红。这时, 姜织情再度开口。
“二公子随我来吧。”
常徊尘、苏澈月跟在她后面,吕殊尧也要跟着出去,被姜织情拦在门内:“刚才我说过, 事关重大。吕公子给二公子送的灵力已经足够使用传音诀了, 公子就在此等候吧。”
刚才吕殊尧说要吃饭, 常徊尘忌惮探欲珠在苏澈月手上,没敢反对得这么激烈。可是说到去看尸身,常徊尘态度却很强硬, 说什么也不肯让吕殊尧跟着一起去。
吕殊尧笑了笑,坐下了。
待到他们出了门,脚步声逐渐消失, 吕殊尧才起身, 欲往下跟去时,突兀的失重感迎头而来, 眩晕使他眼前一黑。
一开始吕殊尧还以为是地震, 但几秒之后眩晕感便消失,像在坐一个重量加倍的电梯。
坐电梯?
他想起上次苏澈月说的“坠了一下”,看来就是这种感觉。只是当时附身蝴蝶飞在空中,感受不到。
上回苏澈月说完下坠感,整座殿里的人就都消失了。吕殊尧预感这次也是一样,加速追下楼,果然每一层都空空如也, 苏澈月不见了。
苏澈月不见了。
光是脑子里形成这几个字,就足以让吕殊尧心烦意乱。
他焦急地在楼层之间攀爬上下,常徊尘特意为苏澈月改造的坡梯看似好用,实则跑起来十分累人。吕殊尧找得额头冒汗,忽然刹在了某一层。
脑子里乍地一明。
坐电梯……坡梯……低气温……
吕殊尧飞快奔到一楼,漆红色殿门紧闭,窗外是结界,云山雾罩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而门内……
吕殊尧查看了一楼的屏风香漏。
为了试探常宫主为什么这么在意时间,方才他们进来时,吕殊尧偷偷对每层楼的计时香漏动了手脚,让香砂流下的速度变慢,延缓香漏报时时间。
香漏上次来已经见过一次,作为理工男大,虽说他对这类机械制物有一定敏感度,但毕竟第一次上手改造,还不是很熟练,差点将一层屏风上的小孔划破。
所以一层的屏风香漏,应该是有划痕的才对。
可眼前的精妙仪器告诉他,这里并不是他们进来时的楼层。
他猛然意识到,因为一直爬的是坡梯,他们对楼层的感知一直是模糊的。
一楼去哪了?
吕殊尧后背渗出一层汗。
气温再次下降。他在寒冷里心神难宁,忍不住喊出声来。
“苏澈月?苏澈月!”
身后传来轻细声响,吕殊尧回身:“苏澈月!”
“公、公子……”
轻轻柔柔的女声,带着犹疑回应他。
*
当下坠感再次重现,苏澈月也开始意识到这座阁楼另有玄机。下坠过程有片刻黑暗,让瞎过许久的他本能地不安。
好在过不多久眼前便重新亮了起来,只是这里的亮光与夜晚阁楼里昏黄烛光不同,是寒冰反射出的幽蓝冷光。
阁楼外好像被罩了一幢冰窟。
不远处的常徊尘和姜织情仿佛习以为常。他们推着苏澈月步入一楼寝殿,里面布置本和常徊尘在顶楼的房间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刻,床榻上疾速凝起一层冰罩。
像口晶莹剔透的玉棺材。
他们二人面对面在床前站定。常徊尘问:“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