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关键是,姜织卿还真听他的。
  常徊尘当然听不到吕殊尧的吐槽, 一个人托着颌在昏光里坐着,也不点灯,放空盯着屋里某一处, 手指依然百无聊赖地在桌子上敲。
  但是眼神里却流露出越来越浓烈的怀念。
  半晌, 他忽然偏了头,脸枕在手臂上, 贴着桌案, 好像想再听一遍在这方小桌上发生过的,过去几千个日夜的欢声笑语和呢喃叹息。
  直到姜织卿捧着晚饭出来,他好似真的睡着了。姜织卿洗净了手,站在他对面,想喊他又好似觉得打扰,想碰他又觉得唐突,尽管常徊尘根本没在看他, 他还是有种怎么做都不对的不安。
  姜织卿就这么等着,饭菜都热了两回。吕殊尧想,他真是傻的。
  也不知等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透,常徊尘枕得累了不舒服,嘟嘟囔囔地抬起了眸。
  他用半润无焦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姜织卿,看得姜织卿莫名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自己的手心。常徊尘还没睡够,又要栽倒下去,这次姜织卿总算伸出那只不知道洗过几遍的手,撑了他一下:“哎。”
  “嗯?”他皮肤实在太白了,这么趴着睡了一会儿,脸上被压出红印,远看像浮了一层旖晕。
  “……吃过饭再睡吧。”
  常徊尘恣性惯了,夕令夕改,打个盹的功夫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吃什么饭?”
  “……”姜织卿哭笑不得:“热过两次了,再回锅就不好吃了。”
  常徊尘揉揉眼睛,将自己狐狸眼尾抚得生艳:“你都没点灯。”
  “我点了灯你就肯吃么?”
  “我想想……嗯,好吧,你先去点灯。灯在哪来着?”
  “在西窗下面。”
  “不对吧,”常徊尘反驳道:“我记得是在……”
  他憋了半天,摇摇头:“想不起来了。东西太乱,阿姐总骂我。”
  这都是在说什么?
  姜织卿无奈,转去西窗。他点的是材质下乘的油灯,发出的光昏黄微弱,在逼仄小屋里粗糙地摇曳跃动,一点也不明亮堂皇。
  常徊尘对他说:“坐。”
  姜织卿忙进忙出,一直站着等他醒,这才在他对面坐下。吕殊尧和苏澈月便也跟着坐。常徊尘纡尊降贵,夹起一块被醋汁浇得馥郁的鱼肉,送进嘴里尝了一口。
  他眯起眼眸,像狐狸将憩慵懒惬意。
  “好吃吗?”姜织卿给他盛了一碗莼菜汤。
  “比师父做的难吃一点。”
  苏澈月眸光动了动,姜织卿问:“师父是谁?”
  “没谁。”
  这时,苏澈月突然迟缓地抬起了手。吕殊尧道:“苏澈月?”
  他猛然记起,这间小屋,恐怕是常徊尘与苏谌生活过的地方。这些菜,恐怕也是苏谌常做给常徊尘吃的菜。
  这个时候,恶鬼炼狱还没出事,苏谌还在世。他不是在阳朔,就是在离开阳朔的路上。他总是在离开家的路上。
  吕殊尧看着苏澈月,心中升腾起一股怅然:要是幻境里,常徊尘能让他们见见苏谌就好了。
  吕殊尧眼也不眨地看着苏澈月伸手去拿筷子,只可惜这里是实实在在的幻境,他们根本触摸不到幻境里的任何东西。苏澈月不甘心,又徒手伸向那些装着菜的碗盘——
  被吕殊尧抓住了手臂。
  “你要是想吃,”尽管另外两人不可能听得到他们对话,吕殊尧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等回去以后我可以学着做。”
  苏澈月迷茫地看向他。
  “我说真的,”吕殊尧冲他笑,“我学东西很快。”
  浅棕色瞳眸里有光滚过,苏澈月抿着唇,放下了手。
  常徊尘又夹了一口鱼肉,问:“酒呢?”
  姜织卿说:“空腹饮酒易伤胃。”
  常徊尘像听了个笑话,微微睁着眼:“什么东西?我从不讲究这些。”
  不仅常徊尘笑,吕殊尧也跟着笑。
  这两人真是奇怪,有一种打了一架后坐下来一笑泯恩仇的兀然。
  明明姜织卿上午还对常徊尘要打要杀的,晚上就开始关心人家喝酒伤不伤胃。
  “那……就从现在开始讲究。”
  常徊尘被他管束,很不满,闷头喝了一碗汤,怄道:“这样可以了么?”
  姜织卿默然把买好的酒摆上来,常徊尘又问:“清酒?”
  “用糙米酿的浊酒。”他哪有那个闲银买清酒?
  常徊尘很高兴,扬着下巴让姜织卿给他倒酒。
  酒杯一递过来就被一饮而尽,再给出去,再递回来。如此几个来回,姜织卿说:“等会再喝吧。”
  常徊尘:“不要。”
  姜织卿没有动。
  常徊尘偏头瞧他,忽地站起凑过去。
  “姜……什么?”
  红衣雪肤极近地映在姜织卿眼底,他眼里漾出点雾,缓声应道:“姜织卿。”
  “姜织卿。”常徊尘跟着念,“你看不起本座?本座千杯不醉。”
  “我没有。”
  常徊尘没头没尾:“那你陪我一起喝。”
  ……?他到底是什么脑回路?
  姜织卿愣了一下:“我……我不会喝酒。”
  “你今天冒犯了我,这杯酒必须得喝。”
  姜织卿:“……”
  “姜织卿,”常徊尘隔空点了点他肩膀,“身手不错。你小时候肯定很顽劣。”
  姜织卿道:“我要保护情情。”
  “你爹娘也死得很早么?”常徊尘漫不经心问。
  这句话听起来很得罪人,但姜织卿眉目温和地看着他,并不生气。
  常徊尘突然伸出手去握住酒壶,顺带也握住了一直搭在壶柄上,那只宽厚有力的手。姜织卿再次触了电,蓦地要缩,常徊尘却没给他机会,带着他的手斟满两杯酒。
  常徊尘举起酒杯,似笑非笑:“姜织卿?”
  姜织卿垂眸盯着被他触碰过的手背,犹豫了一秒,也跟着举起酒杯。他似乎很想开口说什么,被厨房烟火气灼得微干的唇半张着,显得很局促。
  他目光生涩地看着常徊尘。
  “不说点什么吗?”
  “我……”他张口很艰难,喉头滚了一轮,“我请求你,别伤害我妹妹。”
  吕殊尧心想,他肯定心里面想的和说出来的不是同一句。
  常徊尘道:“好说,只要你哄得本座开心。把这杯酒喝了。”
  劣质油灯烧得久了,漏出来的光越来越起伏朦胧,光线在他们二人之间冲撞跳跃得厉害。姜织卿与常徊尘隔光共饮,消解了他们之间的第一缕愁肠。
  姜织卿沦陷得极快,他果真如他所言不会喝酒,一杯浊酒下肚便已昏昏沉沉不省人事,伏在桌案上,呼吸渐渐由重到轻。
  常徊尘再兀自喝了不少,直到见人再没起得来,阑珊道:“没意思。”
  他站起身往外走,红衣晃出一室明媚。
  他就这么把人丢在这里吗?
  常徊尘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阵,他折返回来,径直走到之前放着妆奁的房间,正欲躺下,又望过吕殊尧和苏澈月这边“啧”了一声。
  他重新记起有个人被他诱着,喝了夜酒,沉醉了,沦失了,正可怜地陷在原处,起不来,出不来。
  小屋有两个房间,关于把人放到哪张床,常徊尘还认真纠结了一番。
  最终,他半拖半抱,把姜织卿搬到刚才要睡的床上,站在床边的时候才意识到什么,气笑似的叩自己额头。
  “我明明可以用灵力的啊,干嘛要动手。蠢货。”
  吕殊尧分析道:“那应当是他自己的房间,另一边就是苏宗主的房间了。”
  苏澈月:“嗯。”
  果不其然,常徊尘进了隔壁房间后,先对着静寂的四壁恭恭敬敬鞠了一礼,道:“师父,徒儿不懂事,得罪啦。”
  鞠完躬,他自己也在房间里睡下了。
  吕殊尧忧愁道:“漫漫长夜,他们睡觉,我们走不掉,又该干什么?”
  苏澈月没回应,抚摸起了房里的陈案,那上面有他父亲生活过的痕迹。
  吕殊尧便不再言语,跟在他身边,静静瞧着那些被岁月亲吻过的旧物。
  手抚过房间案几上的铜镜,古朴到发糊、糊成马赛克的黄铜镜面上反射出他们二人样貌。
  这是吕殊尧第一次看见自己和苏澈月站在一起的样子,他抽风一样,想起刚到淮陵时路人对他们的评价。
  恩爱夫夫,天作之合。
  ……光看样貌的话,的确很般配啊。
  原身外表与他相差不多,高眉弓狗狗眼,笑时妖不笑时乖。相比之下,苏澈月的丹凤眼就美得更为英气,浅色瞳孔气质淡淡,好像刚好可以压住吕殊尧爱上挑的眼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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