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姜织卿神思还未完全回笼,一边流泪却又一边在笑,可是指尖在地上扒出了血痕:“我又看了一遍……我竟然又无动于衷地看了一遍他离开我的样子……”
  痛苦到有些可怜了。
  吕殊尧喉间滞哽,姜织卿如此,苏澈月又何尝不是?但苏澈月一脱离幻境,就好像立刻恢复了正常,明明目睹过父母俱失这么悲痛的画面,却在知道是假象之后,又把所有的伤心痛苦狠狠按回了心底。
  他的神色是极为隐忍的,隐忍得有种性感的好看。双手隐在长袖里,也许也正紧紧攥着自己,恼着自己。
  只是他们面对着姜织卿,却不能表露出任何大起大落的情绪。
  苏澈月继续道:“姜织卿,你知道常宫主在悬赏令里留了东西吗?”
  姜织卿变成了只会答话的机器:“没有。” 他怕灼华宫的秘密暴露,根本不敢让悬赏令重现于世。
  “你一直以为常徊尘如外界所传,是个好淫为恶之人。你知道在幻境里,我们看见了什么?”
  姜织卿还是说:“没有。”
  苏澈月沉默半晌,“你以为他给她们画的是招阴妆,其实只是普普通通的,女子最钟爱的花钿。”
  他根本分辨不出来两者。
  “你以为他召鬼驱策,其实是在以一己之力,力图守护整个淮陵城。”
  “为什么,”姜织卿坐在地上,“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吕殊尧道:“他或许是想告诉你的,否则也不会教你裂魂斩。只是天意弄人,来不及了。”
  一句来不及,彻底击溃了姜织卿。
  他唇角僵着,眸子好像被人投进两颗小石子,极涩地转动了一下,然后石子硌伤他眼底,痛得他血泪共流。
  “我以为,我以为……”
  “你到底对他的灼华宫做了什么?”苏澈月厉声。
  “我只是,只是想让他高兴……我答应过他,只要不离开我,只要肯回来,他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所以为了让他高兴,你便开始做他做过的事情?——或者说,是你以为他会做的事情,你以为做了他会喜欢会高兴的事情?”
  “画招阴妆?召鬼?还有常宫主的肉身,究竟是怎么完好保留的,为什么过了亥时便会腐化?灼华宫的女弟子,每晚到宫里来,到这座冰窟里来,到底面临的是什么?”
  苏澈月一字一句,魂灵共振地质问他,“姜织卿,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没得选,我没得选。”姜织卿抱着头,刀削斧凿的眉眼揪成一簇。他是英俊的,但就像他睡觉死攥着的枕头一样,一旦认定什么事情,太过俊厉的五官便显出让人胆寒的疯狂,“我要靠她们的精魂养着徊尘的身体,我还要让她们帮我召徊尘回来……我要他回来!”
  “所以真正给女弟子画过招阴妆的,是你姜织卿。”
  从来都不是常徊尘,而是那个曾百般劝阻过常徊尘的姜织卿。
  吕殊尧想,这就是书中常写到的,屠龙者,终成恶龙吗?
  他脑子里浮现幻境里那个灰白长衫的青年,第一次和常徊尘对抗,即使手无寸刃也不曾畏惧。
  想起他一声不吭抱起那个本要被烧死的女孩儿,想起他让常徊尘不要伤害他的弟子,想起他举着画笔,脸色淡然地让常徊尘给他招阴妆。
  后来,他却转身,一步步走进了黑暗里。
  想到这里,吕殊尧像读到小说里天之骄子跌落神坛的桥段一样,痛惜道:“你妹妹要是知道你这样做……”
  姜织卿摇头:“吕公子,你做这样的假设,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妹妹永远不会再知道我做了什么。”
  “她一定是被恶鬼炼狱卷进去了。她和徊尘一样,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
  吕殊尧有些怒了:“那你利用她的身份,乔扮成她,好亲近和哄骗淮陵女子入宫来,也不会觉得愧疚吗?”
  “随你怎么说吧。”姜织卿木然无谓,“吕公子,你试过在一天之内,同时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吗。”
  吕殊尧心脏震了一下。
  他说:“有吧。”
  穿过来那天,他出车祸之前,他爸不知道第多少次带回那张离婚协议书。这一次,妈妈没有发疯,没有将那几张又薄又硬的纸撕成碎片,而是平静地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沈芸。
  平静得吕殊尧都有些错愕。
  他爸走后,妈妈说:“尧尧,你上了大学,已经长大了,是个成年人了。”
  吕殊尧:“所以呢?”
  “不是只有他吕一舟能有自己的命定情缘。”妈妈冷笑看着吕一舟离开的那扇门,又忽而转换成柔和脸色,对吕殊尧说,“尧尧,妈妈怀孕了。”
  吕殊尧一时没能作出反应。
  “吕一舟可以重新开始,我为什么不可以?”念着爸爸名字时她眼睛里还是闪过一丝怨恨,不过很快就被新的喜悦冲淡,“尧尧,不为妈妈高兴吗?”
  吕殊尧听见自己笑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妈,那这么多年,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他从未有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和她说话,沈芸一愣,露出十几年如一日哀哀怨怨的模样。
  “什么意思?尧尧,你是在怪我吗?我那种时候同意离婚,不就等于我认输了?”
  “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输赢对错,认什么输呢?”
  “你搞清楚了,是吕一舟苦苦追的我,是你们吕家人求着我嫁给他!”即使狰狞起来,也不可否认,妈妈年轻时绝对是个会令人一见倾心,令众星甘愿捧月的大美人。她也许没有意识到,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下意识把她的孩子归到了“吕家”。
  “我是吕家人。”吕殊尧说:“妈妈,你不要我了,是这个意思吗?”
  “……”沈芸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些激动了,“可你已经是成年人了。成年人一个人就是一个家。”
  “成年人,”吕殊尧点点头,“一个人就是一个家。”
  他不是不明白,妈妈要再嫁,拖着自己一定会是个累赘。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相反地,他甚至觉得可以祝福。
  只是他觉得很不知所措。这么多年,他妈妈强硬地拽着他一起,跟爸爸纠缠了这么多年。
  最后她说扔就扔,说放手就放手了。
  猝不及防到让吕殊尧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像个小丑,像场演到一半出了事故的失败喜剧。
  沈芸看出他的愕然,尚在解释:“以前你还小,我要是不跟他耗,一个人带着你生活会有多苦你明不明白?当年你们吕家……”
  吕殊尧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她改了口:“当年吕一舟为了娶我,给了我多少海誓山盟的承诺?是他让我辞了工作,专心在家照顾你。我要是真的跟他离婚,没有收入,怎么养活你?”
  吕殊尧说:“如果你实在不能工作,法院会把我判给他。”
  沈芸勃然变色:“你在说什么?你愿意跟着他是吗?!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一个性取向不正常的疯子?!你跟着他,他会怎么对待你,他那个令人恶心的狗男人会怎么对待你?你拿法律来跟我说教是吗?你不要以为读了些书,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顶撞我!是我把你养大的!”
  “可是妈妈,”吕殊尧忍着心痛看她,“你也用铁衣架打过我、用开水烫过我啊。”他真的很不明白,又似乎什么都明白,“你不也只是把我当成泄愤对象,当成捆绑工——”
  一个耳光砸下来。
  吕殊尧比妈妈高出将近一个头,就这么任她打。沈芸呼吸急促,她大概真的怀孕了,扶着桌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动气。
  她目光落在那张离婚协议书上,看了半晌,笑了。
  “吕殊尧,吕一舟的好儿子。你既然这么偏向他,就滚去找他啊。”
  她好像一直就是这个性子,生气起来便不管不顾,一意孤行地怨恨所有人和事,把最恶毒的语言都留给了最亲近的人。
  “但是我告诉你,因为这张纸他跟我吵过多少次架,时间、缘由、财产分割,什么都聊到了。”
  吕殊尧预感到她下一句会是什么,眼眶胀痛,本能地夺门而出。
  独独,没有一次是为了你的抚养权。
  他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夺路狂奔,一开始并不知道要寻找些什么,但是他必须要给自己找个视线焦点,否则他会崩溃。
  然后他看到了熟悉的车,熟悉的人,拔腿便追。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哭和求让吕一舟偶尔回头的可怜小孩,他甚至觉得他可以和吕一舟干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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