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编了只梨花环,来给你束发。二公子总是不束发。”
  他指尖的温度穿梭在发间,轻扯头皮,苏澈月仔仔细细全无遗漏地感受,放轻了声音:“散发不好看吗?”
  “好看。”
  近乎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才自己说了什么,吕殊尧手指顿时卡在那柔软顺滑的发间,再行进不得。
  ……好看是好看。
  只是日日在他身后,对着这乌发如缎,看着风过的时候如轻羽簌簌,尾稍带着不自知的凌乱慵懒,心里总是发痒。
  他闭了嘴,继续替他整理,直至发现编出来的梨花环确实小了些,不足以束住苏澈月浓密的发。
  “真的小了,束不上……”
  苏澈月转过眸,道:“到我前面来。”
  吕殊尧依依不舍松了手心,苏澈月无声拉过他的手,将他手心的花环拾起,端详了片刻,而后手一扬一滑,将它套在了瓷白的腕上。
  “不小,正好合适。”他说。
  吕殊尧偏头,瞧见他眼瞳柔亮,身后有万家灯火。
  “吕殊尧。”
  “嗯?”
  “低头。”
  吕殊尧此刻耳根极软,苏澈月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弯腰,眉眼就落在苏澈月眼边。
  苏澈月忽然凑上来,唇角擦着鼻尖而过,吕殊尧心里漏了一拍,手指蜷起。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苏澈月略带笑意的声音响在耳边:“这里有东西。”
  他抬手拂了一下他眼尾,顺势在他眉稍停留,捻下一片白。
  “……这是什么?”
  好像是梨花,又好像是糖霜。
  ……什么时候沾上去的?吕殊尧窘迫地想。
  他对这样近的距离感到不知所措,正欲直身,苏澈月仍然按住他,声音低低的:“尝一下就知道是什么了。”
  吕殊尧眼睁睁看他将指尖送到唇边,微张,将那抹白舔进口中。
  喉结猛烈地滚了一下。
  “甜的,我喜欢。”苏澈月放开他。
  第56章 风铃(补点儿字)
  他们走到何子絮说的瓶泪树下。灯光不够明亮, 看不清树上挂了什么,但背后雪山烟火很美,周围民众纷纷合掌, 对着夜空许愿。
  “他们作弊了。”吕殊尧玩笑道,“没有挂瓶泪, 却在瓶泪树下许愿。”
  苏澈月很给他面子,轻轻笑了起来。吕殊尧从旁边看他,侧脸和雪峰一样白皙利落, 笑起来又比焰火还要漂亮。
  总算, 心情没那么糟了吧。
  他们默默留在原地看了很久, 没有人说要许个愿望。
  过了一会,镇上吃完团圆饭的人们陆陆续续聚集到这里,有年老的长辈带头在树下扎起篝火堆, 点燃了火把,将整棵瓶鸾树照得更亮。小镇人民的脸也被映得红彤彤的,他们自发牵起了手, 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 面对着热烈燃烧的篝火载歌起舞。
  气氛如荼,吕殊尧和苏澈月原本离得不算远, 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舞蹈, 他们便自觉往后退,直到完全退出人群之外。
  这期间苏澈月没有回头看过他,可即使不回头看,他也知道他背后的人站在那里,有多俊美迷人。
  因为即使他们已经完全隐于篝火外的黑夜,却有年轻可爱的西州姑娘,垂着乌黑俏皮的双尾辫, 从人群深处跑出来,眼睛亮晶晶地邀请吕殊尧一起跳舞。
  姑娘跑过来时,视线一直是看着吕殊尧的,直到跑近了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轻轻地、带着由衷善意的抱歉,“啊”了一声。
  她犹豫了不到两秒钟,还是抑制不住对身后那个青年的喜爱,极为不好意思地开了口。
  “公子……要不要一起来跳篝火舞?”
  篝火啪地炸了一下,苏澈月的心跟着绷起,明明问的不是他,明明知道跳舞这件事不可能跟他有关,他后背却还是被那火星溅得滚烫。
  自受伤以来,他从没有感到这般局促过,好似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空气不再流动,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看,又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听那个青年的回答。
  让他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他重重闭上了眼,不想听吕殊尧开任何口,但是可怜他连逃跑都做不到。
  “……”
  “不用了,谢谢。”像是过完了一整个春夏秋冬那么漫长,终于听见身后人小声说。
  他的心猛地松了下来,睁开眼,见到姑娘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跑了回去。然而没过多久,快到他还没想好要和吕殊尧说什么,她又带着另一个姑娘回来了。
  “公子,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吕殊尧迟疑地看着他,苏澈月克制着自己的心绪,淡淡道:“你去吧。”
  吕殊尧就跟着她走开了,没有离得很远,他低着头听那姑娘说话,火光零零星星在他脸上跃动,一点点像心悸的节奏。
  ……干什么要长得这么出挑?苏澈月十分不快地想。出挑到随时会被人盯上,随时会被人抢走。
  吕殊尧眸光始终投在这边,没离开过。
  “公子?”
  另一名被拉过来的姑娘还站在苏澈月身旁,友好地道:“公子?方不方便让那位公子和我帕交一起跳个舞呀?我可以替他照顾你!”
  苏澈月胸口一滞。
  “可不可以?公子,拜托啦!”
  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他有什么理由、什么立场说不可以?
  苏澈月不回答,掀起眼皮看过去,与吕殊尧对上视线。
  那姑娘的话还没说完。
  苏澈月知道吕殊尧的性子,不管他心里想或是不想,总是不会拒绝人也不会让人难堪。如果说刚才的婉拒是出于担心自己无人看顾,那现在,姑娘的爱慕已经贴心到为他解了后顾之忧,他还会拒绝吗?
  他会吗?
  苏澈月别开了目光,心里竟然有个气球开始疯狂胀大。他赌气地想,如果吕殊尧没有拒绝,那就不要再喜欢他,他要滚便滚,爱去哪去哪,都跟苏澈月没有关系。
  那……如果他拒绝了呢?
  苏澈月还没想到,吕殊尧已经回来了。他对苏澈月旁边的女子笑了笑,露出抱歉神色。姑娘登时明白,吐了吐舌头,和不远处等着的伙伴一起跑远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也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苏澈月眯了眯眼睛,故作姿态:“为何不去。”
  吕殊尧还没有走回他身后,就撑着轮椅,虚虚弯下腰来,看着他说:“我不会跳舞,不喜欢跳。”
  “……”
  不是“因为你没法跳”,不是“我不放心你”,甚至不是一句刻意宽慰的“我想陪着你”。
  就是单纯的,不喜欢,不想。
  这是苏澈月没有想到的答案,但此时此刻的他不得不承认,这才是最好的、最没有负担,甚至会让自己感到放松和愉悦的答案。
  除了不懂拒绝,吕殊尧更不懂表达自我。对视的时间里,苏澈月花了几秒钟回忆,也没想到过去吕殊尧说过类似“我喜欢怎样”或“我不喜欢怎样”的话。
  他是为了自己故意这么说的。花了心思,百转千回,选了一个最不会让自己敏感自卑的说辞。是吗?
  于是这句“我不喜欢跳舞”像一只无形的手,解开苏澈月心中那只鼓气球的系结,气球不是被刺破的,而是被一点一点放掉了怨气怒气,最后只剩轻飘飘升起的欣喜。
  好吧。
  苏澈月想。
  那就——继续喜欢便罢。
  在苏澈月要求下,他们在外逗留了许久。直到吕殊尧说:“太晚了,夜里凉,早些回去吧。”
  他才依依不舍道:“好。”
  子时未到,府宅早就安静下来,可窗外炮竹声依旧漫天,火红烟束直冲云霄,绽放瞬间足够映亮所有立窗人寂寞的眼。
  吕殊尧觉得自己应该是在想家,可是家本身经不起他细思慢念。
  吕一舟、沈芸、眷眷……再想下去,他只会悲凉地发现,他其实已经没有家了。
  试着向栖风渡传了个音,距离太远,也没有得到吕轻松的回应。
  他轻扯唇角,解衣欲睡,窗外一切欢愉喧嚣都再与他无关。
  除夕正值深冬,吕殊尧身覆厚褥,今夜却反常地觉得燥热。他睡得半梦半醒,眉心隐隐夹出点汗,在翻来覆去中感受到自己身体难以抑制的躁动。
  怎么会这么热?
  他索性睁了眼,掀被下床,倒了杯凉茶猛地灌下去。
  似乎好了一些。
  他重重吁一口气,用力按着眉心,心跳渐渐被他压得慢了下去。
  忽有风携铃铛声来,冲破万千轰隆焰火声响,直抵吕殊尧天灵盖,震得他浑身一颤。
  丁零。
  吕殊尧呆呆地辨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是他给苏澈月的风铃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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