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这种时候他会放下书包,“妈。”
要么无人应他,要么沈芸的声音远远闷闷地从房间里传出来。
“想吃什么自己点外卖。”或者“家里没吃的,出去吃吧。”
吕殊尧就默默到楼下买一碗馄饨,坐在晚餐时间冷冷清清的小店里,面无表情,发着呆把那碗滚烫的馄饨吃完。
发呆的时候他会想,为什么家具里会有餐桌这个种类?好像没什么用。
要不把家里的饭桌捐了,给需要它的人吧。
“为父记得你以前爱吃甜食,不过澈月信里说你似乎口味变了,他看不出来你如今爱吃什么……”
在苏澈月身边,吕殊尧极少做称自己口味的食物,大都是苏澈月爱吃什么他就做什么。
久而久之,似乎甜食也吃得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他那么不动声色的迁就,还是被苏澈月看出来,他其实不那么喜欢吃甜的。
吕殊尧不挑食,不忌口,陡然间问他爱吃什么想吃什么,一时还真回答不上来。
但是……
他现在确实有很怀念的味道。
“庐州冬日有青梨吗,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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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67章 异地了(二)
“这种季节, 庐州确实少见没有……”吕轻松当真想起办法来,“我吩咐人去寻……”
“不必了,”吕殊尧想笑自己, 提了个什么无厘又无理的要求,略一思索, 记得回来时见到有渔农于江上寒钓。
“出门在外思乡情切,庐江冬鱼肥美,寒流雨雪独钓也不失雅趣, 不如我——”
“好啊, ”吕轻松被他说得兴致高昂, “难得今日无事,咱爷俩一起去寒钓如何?”
吕殊尧没想过吕轻松会想着跟他一起去钓鱼,受宠若惊, 半推半就地应下。
庐江朔风呼啸,吕家父子即兴而来,不御剑也不使轻功, 两人两蓑一粒舟, 摇摇晃晃,笑谈间便来到了江心。
没想到甫一到, 江上就下起了细雪。
这下真成了雪钓了。
吕殊尧不会钓鱼, 小时候吕一舟说过等他大些就教他,后来这些话也全被他吞掉了。
他弯弯眯起眼睛,掀开鱼篓,掏出竿子,捡了最肥大的一颗鱼饵系上,甩手就往一处挥。
“阿尧你……”吕轻松在一旁哭笑不得,“垂钓前要先观察风势水势, 选择最佳的抛饵位置再下钩。如你这般,最好的诱饵随处就扔,哪怕真有愿意跟你走的鱼,千江万水阻隔着也过不来。”
吕殊尧撩开被风吻在颊边的长发,笑说:“若真是我的鱼,不会这点距离都越不过,愿者上钩罢了。何况……”
“何况什么?”
“父亲,你的钩子还没放呢。”他笑眯眯地提醒。
吕轻松听他说得入神,差点把自己的鱼饵给忘了。他转过身,认真研究了一番天时地利人和,最终在背对吕殊尧的位置下了钩。
鱼竿抛下去,吕轻松方知后悔。
明明是想跟孩子多相处一会,怎么只顾着钻研钓鱼技巧。选了个背对背的方位,用后脑勺跟儿子聊天吗?
他懊悔地说:“为父换一个……”
“父亲。”吕殊尧在他背后轻声叫,“谢谢你。”
吕轻松怔了一怔。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受到来自父亲的爱。来到这里虽然很陌生很奇葩很恐惧,但幸好遇到了您。”
吕轻松疑惑地转过头看他,因为完全背对着,看得很吃力,只能用余光瞥见他宽直的半边肩,被蓑衣包裹着,看不见里头的脆弱。
“我有很多压抑在心里的,厌恶的、逃避的东西。哪怕它降临到我头上时,其实是非常美好的,让人留恋的,我也不愿面对。父亲,您能明白我吗?”
吕轻松不是完全明白,但他想起他这个养子,那么小就在昆仑山被雪妖掳走,受了这么重的伤,九死一生,被他带回栖风渡后好不容易救了回来,从此性子冷郁幽僻,独来独往,几乎不睬任何人。
的确是一副压抑逃避又厌世的样子。
那么,现在的他,遇到了什么,让他心有动容了呢?
无论是什么,既然他觉得是美好的,那便是值得鼓励他勇敢追寻的吧。
“为父明白。”吕轻松迎着雪来的方向,点了点头,“人心皆是世中镜,看所有事物都是两面,一面欢喜,一面忧愁。若有让你感到心欢的事情,尽管去做。背面千百曲愁肠,正如眼下此景,有为父在身后替你化开。”
吕殊尧抵着吕轻松宽厚的背,低了头,鼻尖一酸,渐渐地看不清手中长竿。
他迎着冬日的风,呵了一口气,笑了一下,就又能看清眼前了。
“父亲,你说二公子好起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红尘俗世,对于男子而言,最终追求的不过是成家立业。”
“成家立业……”
“苏家百年仙业,澈月的父亲与祖父功不可没。苏谌逝后,本该是天资卓绝的二公子继任其位,可那时他尚年少,便由叔父苏询代掌。若没有鬼狱之事,他早该是名正言顺的抱山宗主了。”
吕殊尧肯定地点了点头。
“至于成家,虽然修界没有严格的世袭一说,并无规定一宗之主必须要繁衍子嗣,否则为父也……”
吕轻松巧妙地绕开自己的话题,“但澈月的父母伉俪情深,他自己想必也深受濡染,会找个伴侣,一生一世一双人,受到全天下的祝福,再生个禀赋容貌过人的孩子……”
吕殊尧说:“是啊,没错。”
“怎么。”吕轻松笑了起来,“你担心他不肯解除婚约?阿尧,你是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跟为父说说?”
吕殊尧垂眼摸了摸喉结,否认道:“没有吧。”
他能宽容大度地原谅自己,放自己走,就已经万事大吉阿弥陀佛了。
哪里敢奢求更多。
小舟上安静了一会儿,吕殊尧的鱼竿忽而细微地颤动起来。
他顺着竿线望过去。
庐州江水不算清澈,甚至称得上是混浊,可吕殊尧清晰能见,在水下,他留下的诱饵处,多了一尾通体透白的游鱼。
这鱼目无外物,专心致志地盯着吕殊尧的饵,身子一摆一摆,拼尽全力去咬,去够。
“是丹顶锦鲤!”吕轻松轻呼。
吕殊尧出神看了一会。
被父亲说中了,他风水没选对,一个小的风浪打过来,有一群种类驳杂的鱼群围了过去,将那尾游鱼团团包住。
它们开始与它争抢鱼饵,丹顶锦鲤不肯退让,尾巴在江里打转,好像在恐吓,在宣告,这鱼饵是它的,没有其他鱼能动。
但它毕竟单打独斗,孤立无援。
鱼群中有几条特别凶狠,张嘴就咬它,它咬着饵钩,躲也不躲,宁愿自己的鱼鳍被咬伤,渗出一点血,污了雪白的鳞。
只是一点点,混入水中,立刻就消融掉了。
可是吕殊尧看见了。
看见这尾鱼为了到他身边,宁愿放任自己被伤害。
——“若是也有个人,不惜自甘堕落自我伤害也要留住我,那我一定会陷进去,半秒都不犹豫。”
他突然扔了鱼竿,摘掉蓑衣,站起来,扑通一下跳进江里。
“阿尧——!”
冰天雪地。
陡然巨影从天而降,江下再凶狠的鱼都吓得四下逃窜开,唯有那尾白锦还等在原处,摇头摆尾,冲吕殊尧吐泡泡。
吕殊尧游过去,轻易将它捞起,大半副身子沉在水下,冻得失去知觉,还有心情和一条鱼玩笑:“这么想吃我的饵,船上还有很多。”
“我的,全给你。”
“阿尧你疯啦!这么冷的江说跳就跳,快上来!”吕轻松放弃垂钓老翁姿态,扔了鱼竿,伏在船上,伸手接人。
吕殊尧游近一些,先把锦鲤抛给父亲,自己待要爬上船——
咔嗒、咔嗒、咔嗒。
咔嗒咔嗒咔嗒!
吕轻松一看江面,登时脸色大变:“阿尧!”
方圆十里,江面骤然封冻!
吕殊尧没反应过来,有东西在底下扯住他,他在吕父惊喊声中坠了下去,眼睁睁看着坚冰封过头顶。
“致二公子苏澈月:
见信舒颜,不要生我的气。
今天和父亲到庐江寒钓,遇见一尾丹顶锦鲤,白色的,与你身上白衣很像。
不敢说看见它会想起你,因为怕你会生气。
捞它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江里了,不过不用担心我,我是游泳高手,很快就能回来。
你在何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安心养伤,不要生我的气,要时刻平安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