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经弟子查勘,这些无辜凡人全都死于蛊毒发作。”方己道。
苏询冷道:“此事我派内部已紧急聚集商讨过,凶手也已自行承认了罪行。澈儿,当时你也在场,难道忘了?”
苏询轻笑一声:“凶手此刻正高高在上,安安稳稳地坐着,接受仰瞰呢。”
众人顺着他的话再次抬头:“……”
“苏宗主的话……是何意?”
“吕殊尧,还不自己下来谢罪?”苏询抬头质问。
被他仰看的青年长着一双窄长狗狗眼,明眸皓齿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宗主,我又不想认了。”
苏询猛拍桌面直身:“人命关天,事关宗门声誉,岂容你在此儿戏!”
苏澈月雪袖一扬,扔下来个盒子,哐哐当当在台阶上滚了几圈,正好停在苏询面前。
“从环殿灵池寻到此物,叔父打开看看吗?”
苏询和他对看几秒,俯身欲拾,守在他旁边的苏清阳嘴唇都白了:“父亲。”
“无事。”
苏询打开来看,正是那些不死不灭的蛊卵,有的已经孵化成型,在匣中阴湿蠕动。
“环殿灵池啊。”他从容不迫,“凡我宗弟子皆可靠近,就连吕殊尧一个外宗人,也曾经入池捉鱼不是么?”
“话说回来,我倒要问问方己。”
方己登时站直:“宗主请讲。”
“你说那些人死于蛊毒,那么远在歇月阁的那孩子还好端端地活着,又作何解释?”
方己踌躇道:“这……有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凶手尚存一丝人性,未给那孩子喂过蛊虫。又或者……歇月阁另有高人,提前替他解了蛊。”
“变数如此之多。”苏询温和地笑起来,“澈儿能解释得了吗?”
苏澈月缓缓吐字:“不能。”
东窗事发一触在即,苏询和这个心聪目明的侄子对峙,不可谓不惶恐,然他自认没有显露半点。此刻听到苏澈月似是认了短,心下大松。
苏澈月看着他笑了一下,正欲动作,三少主何子虑忽然“咦”了一声:“这匣子不是我家里……”
声音不算大,说到一半却不说了。沁竹在他对面,灵光乍现,露了几分激动,转向座上:“二公子,那人我带来了——”
何子虑顺势问:“宫主带来何人?”
沁竹抿了抿唇,谨慎地没有接话,只等着苏澈月决断。
苏澈月顿了半秒,道:“那就请沁宫主带上来一见。”
第86章 公审(二)
二少主何子炫、四少主何子风被灼华宫弟子捆着灵索带上殿来。何子虑见状站起身, 行了个歉礼:“子虑来迟,二哥……”
何子炫原本有些颓丧,见到他一下就冷笑。
“别在这假惺惺装什么兄友弟恭了, 你来得刚刚好。”仿佛一秒都不愿跟他多演:“刚好赶上看我笑话吧,何子虑。”
两个哥哥的恩怨, 何子风知道点内情,眼下情势谁居上风一目了然,他空口劝道:“二哥, 少说几句吧……”
何子炫用鼻子哼了一声, 低头厌恶地看着身上流光溢彩的绳索:“这玩意儿能给我解开了吗?修真界有头有脸的大能宗师都在这了, 还怕我跑了不成?”
云里堂长老问:“沁宫主带他上来作甚?”
沁竹道:“抱山宗医堂之事,他或许知内情。”
岳掌门恍然大悟:“方才三少主一眼就认出那盒子,原来是经何之炫之手出来的!”
何子炫看了一眼地上匣子, 随即不自觉瞥向苏询。岳掌门一拍桌案:“我敬灵宝铺子业大物博,给本门弟子添过不少助益,哪知二少主你、你竟做此等伤天害理的事, 有违正道, 糊涂至极……”
若是他只打些散修的主意,只从散修手里抢机缘宝物, 这些大派尚能睁只眼闭只眼, 可如果他对抱山宗有所图谋,唇亡而齿寒,其他人不能也不敢坐视不理。
苏澈月道:“何子炫,可有话说?”
何子炫饶有意味地打量座上人:“抱山宗这就易主了?”
“是依旧姓苏,还是改姓吕了?”
“休要妄言。”苏询淡淡扫他一眼:“二少主,你如实说来,我们苏家不会放过, 更不会错杀。”
何子炫皱起眉头,似是品味一番他话里的意思。半晌,幽幽泄了口气:“不是我。”
“你说不是就不是?这匣子不是你何家所出?”岳掌门瞪起了眼。
“何子虑说的话你也信?”何子炫不屑一顾,“就算是何家所出,为何就一定是我?我是为了夺宝杀过人,难道你们就以为,我的好三弟、好五弟,他们的手又比我干净多少?”
“五少主不是早就夭逝了吗?”
何子炫嘲弄般地摇了摇头。这时,何子虑闲雅开口:“二哥这样说,就是唯独信赖偏袒四弟了。”
陡然听见自己名字,本就神思慌乱的何子风惊出一个激灵。他看着他三哥端起案上热茶,不紧不慢地拨弄表面茶沫:“可二哥如今,还能护得住四弟吗?”
那是抱山宗砌给他的上好浓茶,昭示着他如今安然的地位。他温和笑着:“事到如今已无全身而退之路,三弟劝你,坦白从宽才是上策。”
话是对何子炫说的,笑却是冲着何子风的。那笑摄魂夺魄,何子风后脊一凉,倒吸一口气。
“聊够了吧,诸位。”云长老又急了,“各位公子宗主,又是证据又是证人的,也该到云礼堂说话了吧?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众人纷纷转头,如梦初醒 。苏澈月客气道:“长老请。”
“带上来。”
又一人踉踉跄跄走进殿中,衣衫陈旧褴褛,有些眼熟。云长老道:“此次我们来,正是为了二公子所说的医堂一事。”
“几日前,云里堂救下一名书生,他身受重伤,体内带蛊,清醒后自诉从抱山宗逃出。”长老望向苏澈月:“与你们方才所言相差无几。”
“还有活着的?逃出去了?”吕殊尧压着震惊欣慰道。
方己先一步上前探那人的脉:“他体内中蛊的痕迹,确与其他死去的人相同。”
苏澈月垂眸而视:“死里逃生不易,却还愿意回来,可是见过凶手?”
那人垂着脑袋,果然稳稳应了一声:“见过。”
见过!
吕殊尧握紧苏澈月的手,苏澈月道:“抬起头来说话。”
那人就真的抬了头,一只眼睛蒙着干净的纱布,脸上伤口都被洗净,露出还算可辨的五官。他阴恻恻笑道:“二公子,还是那句话,不要贼喊捉贼啊。”
熟悉的不只是对话,还有五官。在他抬头那一瞬,电光石火般的细节,一股脑全都涌上来。
阿杰、书生、之乎者也、故人……
“孟士杰?!”
田今巷那只狸奴的主人、柔柔的父亲!
难怪当夜地牢里他如此偏激,原来真是故人!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孟士杰说,“我本被官府流放,路遇恶鬼,被抱山宗弟子捡回来一条命,以为是大难不死,谁知在医堂复苏醒过来,险些被炼成何丹何珠!”
“抱山宗是二公子本家,二公子与我有恩怨,我是清楚的。可你要杀便杀,何必这么反复折磨我们,不让人求个痛快!”
“那一夜蛊毒发作,分明就是二公子来施的法,我亲眼所见!可叹同铺之人护我,留得我一条贱命苟活世间。我是读过书的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报答他救命之恩,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让他们死不瞑目!”
孟士杰语调高亢,声声控诉,险些泣泪,煞有其事。说到最后,状似无意地看向苏询。
苏询淡定饮茶。
“他他妈还有完没完……”吕殊尧气得高座之上口吐芬芳,苏澈月平静听完他控诉,也不顾下面人精彩纷呈的神色:“说完了吗。”
孟士杰如历无声惊雷,被他震了一下。
不知是谁饮了茶呛入咽喉,轻轻咳嗽。孟士杰又忽如顽泥遇水,继续抖搂:“人心不足蛇吞象,二公子明明有至宝护体,却还要以人血人肉炼丹入药!你体内分明养着一颗探欲珠,退能读人心声恶欲,进可夺人修为功法,好不无敌快活!既如此为何还要低头碾我们这些蝼——”
“咻”地一声,某件利器骤然横空,眨眼间就要扫到孟士杰项上人头!说时迟那时快,苏澈月飞身而下,捷足先拦下那枚暗器,再一转身,以眼还眼,运起灵力用那枚暗器逼向叔父苏询!
满堂耳目,只有他一人看清了暗器出自谁之袖。
可惜他没能一招制敌,兄长苏清阳的剑再度出鞘,剑刃毫不犹豫对着他,剑光淬得人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