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陶宣宣语噎在嗓,无可反驳。
吕殊尧怔怔看着苏澈月被极其珍重地抬进府中,何子絮对他道:“你……”
“你走吧。”陶宣宣说。
“他……”他嗫嚅着,“他若是无事了……”
何子絮:“他若是无事,我会让人在瓶鸾放一簇烟花告知与你。”
“谢谢,谢谢……”他慢慢慢慢往后退,眼中盈满眷恋不舍,口中重复着“谢谢”,离得很远很远了,才转身,卷长的发飞扬,融入了昆仑山的天光云影中。
苏澈月仍旧昏迷,陶宣宣就地察看一番他伤势,惊疑不定:“比上回来时伤的还要重。”
“二公子怎会为这个人把自己放任到这般地步……”
何子絮猛然想起什么,望去府门空空,那人带着玩笑的誓言犹响耳边。
“若是也有个人,不惜自甘堕落也要留住我,那我一定会陷进去,半秒都不犹豫。”
还真是相配啊。
“如果二公子至今都还信他……”何子絮自语,“那我们又为何不能?”
昆仑四季皆冬,立冬时节更是大雪纷扬不止,一束火焰直冲山巅后,雪片如梨花千树盛放,又被狂厉朔风吹得漫无边际,碎覆天地。
狗面人走进臂门,见到紫衣人背对她站定,背影是熟悉的阴诡冷峻,她恭敬地喊:“狱主。”
被称作狱主的人转过身:“上前来。”
狗面人不疑有他,低头走近,下一瞬,被吕殊尧一手从后揪起头发,她痛得长嘶一声,吕殊尧扯着她头皮,凑得极近:“你是做鬼做腻了,我的人也敢动。”
不容她说话,吕殊尧一路拖着她来到悔域结界。他从未碰过女孩子的头发,无论是在书里,还是在那个真实的世界,从来没有。更不消说,以这样一种疯狂暴力的姿态,逼迫欺压一个女子。可是此刻他真的恨极,无论男女,无论长幼,伤了他的澈月,便是一视同仁,罚,杀,死!
“在意你的哥哥是吗?”吕殊尧冷冷道, “今天我就让你看着他灰飞烟灭!”
猛地将她推进结界,却被一下震斥开来。
吕殊尧一惊,找回零星理性:“……你进不去?你没杀过人?”
狗面人轻笑出声:“严格来算,我只杀过一只鬼。便是青桑。”
吕殊尧审视她覆着人皮狗面的脸,逐渐明白过来,为什么鬼狱偏将青桑和她留在外,不放入禁域。
正是因为屡令不听,难以调教,鬼主才要放在眼皮底下,企图重塑其心性。
……那又如何?!她还是差点害死他!
吕殊尧长眸一动,嘴唇启合,悔域结界在他注视下大开,浓雾全部蒸腾散尽,狗面人惊诧不已:“你居然已经——”
居然已经破解了悔域结界咒!
吕殊尧将她带进去,悔域里寒气逼人,墙壁又是由人臂叠搭而成,却是透明颜色。墙外路域空旷,光线幽绿闪烁,亡魂鬼影重重游荡,影绰有奈何桥现,彼岸花开。
人臂阻隔了内外,里面的鬼魂出不去,外面的也进不来。
这就是,青桑说过的,连接轮回地府的地方。
悔域空间相比禁域更为空旷,可是中心空空荡荡,这里的鬼魂全都聚集在四面人臂墙边,各个向外渴渴远望,甚至没有人看一眼走进来的吕殊尧和狗面人。
吕殊尧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毋需再做,狗面人惶急四顾,很快便泣声叫起来:“哥哥!”
她奔向某个角落,吕殊尧顺她视线望去,见到一灰白长影,跪坐墙内,双手已被人臂阻挠得血肉全无,白骨嶙峋,他却仍在不依不饶地伸手穿墙,想要往外探去,想要挣脱出去。
“哥哥,哥哥……”狗面人一贯冰冷无情,见了哥哥却变回一个柔弱娇软的姑娘,一声声心疼又依赖地唤着:“哥哥,你受苦了……情情没用……”
吕殊尧眼皮一跳,快步过去扳过灰白鬼影肩膀——
一张无比熟稔的、成熟英俊的脸。
那张脸与他四目相碰,也是一顿,继而笑了笑,张口磁音幽幽:
“吕公子。”
吕殊尧愣了愣,阖眼抽了一口气,命令狗面人:“把面具拿下来。”
“……姜织情。”
狗面人泫然欲泣,颤巍巍地掀下人皮,底下是那副与她哥哥惊人相似的秀美容貌。
吕殊尧回忆起悬赏令幻境里发生的一切,那天深夜姜织情撞破姜常二人的事后突然失踪,紧接着便是鬼狱大开……
“……是鬼主带你入的鬼狱。”他艰难问道。
“是。”
“为什么?”吕殊尧不解地看着她,“就因为你哥哥和常宫主……”
“不是的!”姜织情剧烈摇头,“不是的……”
“情情,哥哥对不起你。”姜织卿跪在她面前,“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不是的!哥哥没有错!”姜织情想哭却无泪,“我没有讨厌哥哥,没有讨厌你们……”
她那夜躲在山谷里,震惊过后,想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办。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男子之间亦可以这样,还可以这样……她很认真地想了想,一个是她最亲最爱的哥哥,一个是她崇敬仰慕的宫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两个她都那么那么喜欢的人,那么那么好的人,互相喜欢互相吸引也是正常的……
可是,她能接受,灼华宫别的姊姊妹妹能接受吗?出了灼华宫,淮陵能接受吗?出了淮陵,世人能接受吗?她魂不守舍,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她想下山去想想办法,可是宫主给宫里下了结界……
这时,她听见山谷一角有人在叫她:“姐姐,姐姐。”
她回头看去,见一十岁上下男童就站在她面前。
男童?灼华宫怎会有男童?
“姐姐,这里是哪里?”
“我迷路了,你能送我出去吗?”
姜织情很惊讶,灼华宫既有结界,他就算迷路,又是如何进来的?
那男童生得粉嫩可爱,笑眯眯地让开一条路:“姐姐,这里可以走,我带你出去。”
或许是宫主一时疏漏,让结界漏了个裂隙也说不定呢。正好她想出宫去,便走过去牵起那男童。那男童道:“姐姐,你真好看,下了山可以陪我玩儿吗?”
姜织情记挂着哥哥和宫主的事,婉拒道:“姐姐还有重要的事要办,下次好不好?”
他撒娇道:“就玩一会,就玩一会嘛。”
说话间已经走出灼华宫外,她犹豫片刻,说:“好。”
姜织情再仰头看了看四座临山绕水的宫殿,牵着那男童,一步一步,走入了黑暗的长夜。
这一会儿,便是十二年。
……魔鬼,魔鬼啊。
吕殊尧转头问姜织卿,“你还在找他吗?”
“当然。”姜织卿幽笃地说,“当然。”
“他怕是已入轮回,记不起你了。”
姜织卿执念太深,死后入了鬼狱,可明明生前害过这么多人,鬼主设下的天罗地网仍是不放他走。
悔域或许根本就是个骗局。
“说不定呢?”姜织卿笑了,剑眉星目琢磨如昔,“说不定他还恨着我,等着找我报了仇偿了债才肯走呢?”
“我了解他的,他那样爱憎显露的人,尤其对我,他最讨厌我不听话了,踏上了奈何桥都还会想折回来骂我罚我。”
吕殊尧无言以还。从前他对姜织卿和常徊尘讳莫如深又恨又怜,可自有了澈月,忆起这一双人,更多是惋惜和恐惧。
他胆子小,他怕,他怕失去,怕他们也如这般生死爱恨永隔,不得善终。
“那你呢?”姜织卿反问他,“你和澈月呢?”
吕殊尧喉间一颤,“你怎会知道。”
“早在宫里时便能看出来了。”姜织卿了然一笑,“你们定然是会走到一起的。”
他看着姜织卿的魂魄,恍若又回到灼华宫冰冷的夜,回到苏澈月温暖胸膛,听到他声声嗔唤自己的名字。
突然好想他,好想好想,想得心脏发痛,几乎要站不住。
“为什么要分离?”姜织卿看出他的痛楚,话里是真切的不解,“既然未被永隔,为什么不相见?”
他是真的不明白,生死都不能将他和徊尘隔开,他们明明那么幸运,可以拥抱可以亲吻可以触碰到对方,为什么不相见?
为什么不相见?
姜织卿又回过了头,继续着他矢志不渝,横跨生死善恶的找寻,姜织情在他身边无声陪伴,也不劝止。
“徊尘。在哪里?能听见吗?”
墙外时而有半抹残红浮掠而过,不知是常宫主的红衣还是旁的鬼魂血影,姜织卿丝毫不辨,孜孜不倦,情深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