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真羡慕你的母亲。”芸娘说,“可以亲眼看着你长大。”
吕殊尧凝看她姣好面容,因为一念善心而被毁掉的双眼,被毁掉的人生,心底生出十分的哀怜。
“芸娘,想不想离开这里?”
芸娘偏了偏头,指尖微抽。她思忖着,又问出那个重复千万次的问题:“尧尧……真的回不来了吗?”
“你也不希望他到这里来吧。”吕殊尧劝她,“他早已转世投胎,重回人间,看四时更迭,赏风花雪月。这样不是很好吗?”
芸娘嗫嚅:“那我……”
“你也应该早一点儿入轮回,这样还能追上他,你们还可能再续母子缘分。”另一只手覆上她手背,同样也是轻拍抚慰,“等我破了悔域咒诀,就送你过去,好不好?”
芸娘低下头,小小哼声,听不清是在说什么或是在唱什么。
吕殊尧将盘子里的菜都咽了,笑着对她道:“我吃完了,谢谢你。”
芸娘显得很高兴,她看不见,实际上也无法确认她做的饭菜有没有被吃完。她收了盘子,回过头来,仍是说:“真的不要我揉揉吗?”
……已经千真万确告诉她,自己不是她的孩子了。她还想要揉吗?
那……就揉一揉吧。
吕殊尧拉起她的手,放在心口受伤的位置。那里的血经昆仑风雪一吹,已然干得差不多了,芸娘摸到一层薄薄血痂,皱起细长柳眉,露出心疼神色,半点不掩藏。
“揉揉就不疼了……”她轻柔动作,温声细语。
突然间,揉着揉着,感到有大颗大颗液体砸在手背上,啪嗒啪嗒的滚烫,停不下来。她惊了一下,须臾便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没有开口说什么,继续着抚揉,揉了很久很久,才小心地问:“还疼吗?”
“不疼了。”面前的青年湿哑着嗓音道。
受了这么重的伤,伤在身也伤在心,久经风霜不愈,怎会说不疼就不疼了。
芸娘说:“往后的日子,都给你揉一揉。好不好?”
“好。”他听话点头。
送了芸娘去休息,他又踏进悔域。
悔域里与之前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每只想要去往轮回地府,或见旧人,或得新生的鬼,都还伏在悔域臂墙边,望眼欲穿,已成执念。
姜织情守着姜织卿,见到他,神色微恐地喊起来:“哥哥……”
“考虑得怎么样了?”
姜织卿转过脸,英俊面庞上满是等待的疲惫,又挂着期望不绝的神采。
“我说过了,裂魂斩绝非一日之功,须得以剑为灵,昼夜苦练,也才有千分之一可能得其关窍。”
“你连剑都没有,拿什么修此法?”
剑……
用得顺手的原也是有的。可是那把剑是吕轻松所有,现在自己和吕家……
“需要剑,我借一把就是了。”吕殊尧抿着唇说。
姜织卿笑了起来,“徊尘走后,我尚花了近一年时间来与我的剑意念相通,这是练成裂魂斩必不可少的条件。嗟来之器,短短时间内,你如何与它培养出默契,剑灵合一?”
“何况你我人鬼殊途,我化了鬼,无法像当年徊尘教我那样亲身传授。仅凭只言片语,你又怎么学得会?”
吕殊尧眯起长眸,冷声道:“你是不想让我出鬼狱,不想和澈月在一起吗,姜织卿?”
姜织卿看向他,意外发现记忆中那个总是笑得谄媚卑微的男人,连与他拔剑相杀都显慌乱,此刻却眼神凌厉,刻着不容置喙的狠倔,向着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也要得到。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没有人、没有什么能阻挡我重回人间。”他甩出长鞭,斩钉截铁:“你说,怎么做?我用鞭试试。”
三日后。
吕殊尧下了昆仑山,又掀开衣裳检查一番胸前剑伤,确认这两日加班加点地养着它,应该基本不会被看出来了。
才快步往何府赶去。
到那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就能望见一道白衣,站在昏黄日光下,被云霞染了满身,仿佛天边永不消散的长虹。
吕殊尧悄悄放慢了脚步,一点一点地走向他,走近他。
他享受这种感觉,好像小时候听了天气预报,知道晴雨后会有彩虹,便在屋檐下守上那么半天,眼看着天空云销雨霁,数道彩桥徐徐架起,如一幅五彩画卷引人入胜。
这种历经等待后琳琅满目的感觉,让人欣喜若狂,让人永生难忘。
就像知道彩虹一定会在晴天雨后出现一样,他知道自己哪怕走得再慢,苏澈月也会等他,一直等他,不会丢下他。
他走得越来越慢,苏澈月转过眸来,看到了他。
白衣如惊雪飞鸿,忽地翩然而起,苏澈月迈开步子,乌发扬在身后,竟是连风都追不上他。
他从未见过这样着急、这样不从容的二公子。只为他一人奔跑,为他一人慌乱。
吕殊尧心随风动,小鹿的爪子在他心壁刮得呼呼作响,他不停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能着急,然而双臂早就诚实张开,脚步也越来越快。
他们两个人,明明有那么多不同。身份不同背景不同,脾气不同性子不同,就连相见时的步调都不同。
却还是不可思议地奔赴到了一起,直至零距离。
正如此时此刻,他跑得飞快,他上前迎他,如愿以偿地将他接在怀中。
小时候那道远在天边的霓虹,光是映了满眼,就已经值得欢喜。
而现在他拥有的,这束光,这个人,却是给了他满怀欢愉,早就不分彼此,融为一体。
只要活着,就是呼吸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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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如果期末渡劫顺利的话[化了],今年就能讲完他们的故事了,好舍不得尧尧和月月[爆哭][爆哭]
第109章 正事
府外冬夜降临, 门廊下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迫不及待围着这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欢呼雀跃, 一阵阵爆灯庆贺。
吕殊尧抱着他,把人裹得紧紧, 闻着他身上新添的水汽清香,嗔怪道:“入冬了,天这么凉, 沐完浴怎么不多穿一件?”
“等你来抱我。”苏澈月说。
吕殊尧问:“这样抱够不够?”
“不够。”他答, “为什么入夜才来?超过三日了。”
再偏过脸亲他下颌, “你已经是大狗了。再食言,该是什么狗?”
“只要不是单身狗就行。”
“什么?”
“没什么。”吕殊尧看了一眼何府大门,带着玩笑撒娇道, “陶姑娘会不会不让我进去?”
“不会,我早与他们说明白了,说过很多遍, 你不是恶鬼。”苏澈月靠在他怀里, 他从来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我会让他们向你道歉, 我也向你道歉。我们所有人都欠你一个道歉。吕殊尧, 对不起,不应该怀疑你误解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吕殊尧眉眼弯弯笑起来,抄膝抱起他,无视掉门里门外的小僮,一路穿门过院回到房间。
冬霜打湿他肩头,怀里的人却星点没沾到,从房门到床上短短几步路, 苏澈月施力给他点了满堂红烛和熏炉,吕殊尧握住他的手:“不要动灵力。”
苏澈月笑了笑,在床上把他揽下来,仰头亲吻他。
“大哥怎么样了?”吕殊尧一边回吻,一边分出气息问。
“……好……好些了……”
“在府里……没有醉酒……”回应断断续续。
“宗里如何?”
“……我让弟子……”
“敛了叔父尸身……看好婶婶……”
“眷眷呢?”
“长胖了……很多……”
吕殊尧嗯了一声。
“吕殊尧,双魂分离的事我有个想法……”
“等一会再说。”吕殊尧动手解他衣服,继续问:“在这里吃得好不好?”
“好……”
解掉第一件,又问:“那睡得好不好?”
“嗯……”
“真乖。”又解掉第二件。
“有没有想我?”
苏澈月什么都云淡风轻由着他宠着他,就不爱听他评价自己乖,这是该用在他身上的词吗?
堵着气违心道:“不想。”
“嗯?不想?”吕殊尧于是就不解了,坐起来抄着手端详他,“苏澈月?”
屋子里暖烘烘的,苏澈月唯剩一件解了一半的单薄内衬,雪白的肩头露出来,再往下是一点朱红……被他看得浑身发烫,羞臊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