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你说鬼王和你同用一个身体?”陶宣宣讶异地问,“……你当真不是……”
  “我说了不是。”吕殊尧带着点怨怼的语气。
  “……凭什么信你。”
  何子絮道:“令尊的裂魂斩,我也有所耳闻。若真是双魂一体,斩裂后的结果并不那么轻易预料。谁离体、法力归属如何,皆不可卜测。”
  吕殊尧捧过苏澈月的手,“澈月,帮我将各派宗主都召往昆仑山来好不好?”
  苏澈月不以为意:“跟他们无关,不需向他们证明什么。”
  “只需让他们手拟道歉信,送往抱山宗,面呈于你,你亲自批复便可。”
  “谁说我要跟他们证明了?”他绾着他的乌发,“裂魂一斩,鬼王出世,必得将其除去。”
  苏澈月:“我一……”
  “我舍不得你动灵力,而且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捧着他双手,放在手心里啄了啄,“让他们来帮你,这是他们欠你的。”
  看他们你侬我侬如胶似漆,恨不得说一个字亲一次,何子絮忍不住道:“容子絮多言,探欲珠初入新囊尚不稳定,若重新离体,哪怕再得到,功效亦可能大不相同。你们……克制一些。”
  “啊……”吕殊尧立刻楚楚可怜抬起狗眼睛,“啊……”要了命了!
  苏澈月:“……嗯,知道了。”
  四人商榷完毕,吕殊尧陪着苏澈月去厢房看苏清阳。
  探欲珠真相明晰,苏澈月没有瞒着他,同他一五一十道过。苏清阳已将青衣换成白衣,捏着早已凉掉的茶盏,几乎要将指骨和瓷盏一同碾碎。
  “所以父亲一直求而不得,一直耿耿于怀祖父为何偏爱于伯父,将探欲珠留给他……”他冷笑着,甚至是冷静地分析着,“所以,根本不是祖父选了伯父,是探欲珠自己选了伯父,是天意选了他。”
  “……是。”
  “还好父亲不在了啊。”苏清阳失神一笑,“若是知道这个真相,他那么多年的绸缪,那么多年的郁结,皆是子虚乌有,海底捞月。岂非叫他比死还痛苦?”
  他白衣散发,苏澈月透过他,看到了十几年前失去爹娘肝胆俱裂的自己。那时是兄长日夜相陪,从冰渊中拉起他,撑着他走过那条从此孤寒望到底的路。
  现在,该换成他扶他了。
  他们永远都是最亲的亲人,最好的兄弟,持久弥坚,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
  “兄长,”苏澈月轻声道,“阳朔已入冬,宗里外林的雾凇快开了。犹记少时兄长不怕寒冷,最喜严冬赏雾凇。”
  “冬日最需相依取暖,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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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就是这么土狗 - 看个开心就好,看得不开心就不看了。
  要克制噜要克制噜。
  尧:……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对我很不好!很不好!太狠了!!
  作者:这么大的金手指都给你了,还不好呢(冷静端茶
  第111章 家人
  今年阳朔冬雪未至, 抱山宗上下已然一片素缟。山门白布蔓延向上,被风吹起,如无数虚薄纸魂飘荡, 一眼看不到尽头。
  进了山门,苏清阳便是两行清泪无止。苏澈月敛着眼睫, 凤目微垂,陪他站了许久,沉默了许久, 才抬手触碰他宽厚肩头, 掌心温热地握了握。
  苏清阳转过脸来看他, 看他侧脸俊美如画,相比自己少了几分锐利的英朗,又多了几分姣好温凌的柔雅。
  他想起十一二岁时的苏澈月, 生了一张与他母亲辛旖极为神似的美人相,又总爱散着黑亮乌发,眉开眼笑追在他这个兄长后面跑, 一声声叫“哥哥、哥哥”。
  很可爱, 很生动,很好看, 让现在的苏清阳回想起来, 总觉得那个苏澈月才是真实的苏澈月,既有伯父苏谌的端秀,又有母亲辛旖的明媚,天真烂漫,温婉多情,招人喜爱。
  后来十五岁那年,他双亲离世, 变故突如其来,苏澈月身心重创,很长一段时间里百念皆灰心如槁木,对一切都麻木不仁冷眼相看。他变得越来越清冷怠人,即使仍然恪守着苏家“大义为先”的家训,心怀千民万众,以身作则,却无论对谁都保持着疏离而又不失礼节的距离,不让任何人亲近。
  就连自己这个总角相伴长大的兄长也不例外。
  只是……好像遇见吕殊尧以后,那个十一岁烂漫柔情的苏澈月,似乎又回来了。
  眼泪停在眼边,对他的主动碰触有须臾惊讶。
  “……阿月。”
  “嗯,在。”
  “……对不起。”
  “兄长无需向我道歉。”
  苏清阳点了点头,年近三十的大男人自己抬袖抹掉眼泪,顺带将他的手移放下去,说:“进去吧。”
  从主殿到灵堂,一路挂着白幡,杨媛身着素衣跪在苏氏灵堂中,面前停放了一口崭新的棺柩,上方供桌长明灯发出幽哀的光。
  苏清阳步子沉重,一声不响地走到母亲身旁,也跟着跪。
  “娘亲。”
  杨媛没有看他。
  苏澈月自他们身后上前来,点了三炷香,跪在一旁拜了三拜,再站起,将三炷香插在供桌香炉里。
  甫一插上,身后就有利风扫过,他点的香被一只玉手一下连根拔起,踩在地上,就连香灰掉在手背也浑然不觉烫。
  杨媛一个巴掌就要掴下来,被苏清阳拦住了手:“娘亲。”
  “你还护他?!”杨媛三个月来哭得双眼红肿,似乎泪水已经哭干,只剩绝望可怖的血丝游离其间。
  她一指灵柩,苏询的尸体早该敛葬,是她一直以些微灵力维持其不腐,也该撑不了多久了。
  “这里面是谁?!苏清阳我问你这里面是谁!”
  苏清阳嘴唇翕动,泪水再次滚落。
  苏澈月却宛如无情无欲无动于衷的判官,在棺柩前,在苏家所有逝去的先灵面前,垂眼审她。
  “叔父做的事,婶婶知情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阿月——”
  杨媛一仰头,连想都不想:“我全知情。”
  “我桩桩件件都参与了。”她上前一步,死死瞪着苏澈月,“建密牢,造炉鼎,虐杀凡人,试图炼出探欲珠。”
  “还有给你下蛊,让你发作。放走孟士杰,让他引来各大仙门指认你。”她供认不讳,“我全参与了。”
  “娘!”苏清阳惊恐出声。
  杨媛眉眼之间与辛旖有些相像,虽不如辛旖美得出众,却比她美得张扬。妯娌脾性也很是相似,一样的爽辣明媚,说一不二。
  杨媛嫁给苏家之后,偶然从夫君酒后真言得知,苏询是摹照着大哥苏谌的人生轨迹,因着执念才挑选她做了妻子。
  知道真相后,她有段时间将一颗爱慕的真心破罐破摔,将自己所有的坏脾气、糟模样都暴露给他。她急躁,跋扈,不善解人意也不知书达理,她要让苏询知道,欺骗一个真心想嫁给他的女子是什么狼狈下场。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全盘接受,反而一昧纵着她,言语敬着她,举止惯着她。
  正如苏询自己所说,他的确没有能力,没有天赋,也没有机遇,只能被藏在他大哥身后,做一些端茶倒水看顾家眷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却用他生来细致耐心入微的性子,做得极好。
  好到杨媛可以忽略他的动机,他的野心,他的邪念。
  好到她经常觉得自己是比辛旖要幸运幸福的,毕竟在苏谌面前,辛旖是会柔软下来的那个人,而在苏询面前,杨媛可以完完全全做她自己。
  小女儿家的愿望本是这么容易满足,只是苏询,她的夫君,半生皆不得欢欣。所以她便可以摒弃自己想要的平淡幸福,陪他走这一遭肮脏泥泞的路。
  “娘……”苏清阳刚刚失去父亲,母亲当下的决绝坦白让他再度陷入崩溃,“不要啊娘……求求你……”
  “求求你们……”他抓着杨媛的衣摆,跪倒在地。
  杨媛搂着儿子,干涸数日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不要跪,你不要跪,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是我们对不起你……阿阳……”
  苏清阳转而去求苏澈月:“澈月,澈月……不要杀我娘,求求你,求求你!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我——”
  他失神停下来想了想:“我亲自去鬼狱,亲自替你将鬼王迎回来,吕殊尧——”
  “兄长,我说过了,说过很多遍,他不是鬼。”苏澈月说。
  苏清阳滞了滞,“好,他不是……你别杀娘亲,别杀她!”
  苏澈月淡唇抿直,默了片刻,道:“我也说过,抱山宗宗主,由兄长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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