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走的时候一人扛了把工具,老林和老卢的是复合金属材质的冰镩,任平安和夏野的是镐头,李书伟扛的是一把锹。
林子很大,雪厚厚地盖在地上,灰黑色的萧条树木,粗壮又蛮横,毫无章法的破坏着洁白静谧的大地。
树很高,偶有在过往雪夜里被枝头辛苦攒下的银粟,不顾枝条的阻拦,奋力落回到连成片的雪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包裹严实的几个人排成一队,交错的足迹间竟踏破了厚雪,偶尔能看到沉积于大地多年的落叶。
原本只需要十几分钟的路程,一行人走了近三十分钟才赶到第一个要检查的装有探测设备的地方。
红外相机绑在一棵红松上。
老林对相机做功能检查时,夏野便和李书伟一起讨论取景可行性,等老林检查一番确认设备、电池和内存卡都没问题,还能坚持到下次巡查后,便没再动它。
夏野和李书伟也经过讨论放弃了在这附近取景的想法。
设立红外相机的地方,都是野生动物出没较为密集的地方。
连着看了六台红外相机,每到一处,老林和老卢检查设备时,夏野便仔仔细细地观察设立红外相机树木的周围环境情况。
无一例外,凡是设立红外相机的地方,周围或多或少都有野生动物的足迹,奇形怪状,时密时疏,夏野想将摄影机立在这附近的希望也彻底落空。
一行人花了三个多小时,检查完所有的红线相机后,才转道去了那片可以刨鱼的水潭。
说是水潭有些委屈它了。
只看面积可以比得上一座小型水库,水潭中间有一处凹陷,大概是这些天被几位护林员轮流挖出来的坑。
任平安眼瞧着夏野的眼眸亮了起来,紧接着那人就扛着镐头跑了过去。
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和笨重的雪地靴,没能把夏野身上那股自由又野蛮的劲头磨灭分毫。
他像是落在热带雨林底层的光,常常在无意间照拂任平安这棵刚刚步入生长期的树。
只是没想到,挺大面积的水潭,竟然不深,只剩大半便能挖到底部了,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底下黑乎乎的一片鱼的影子。
“瞅见没?那底头就是要挖的鱼,柳根子,不大,就这么长。”老林挺乐意看城里人这种新奇的样子,心里满是自豪与骄傲地向蹲在冰窟窿旁边的夏野介绍。
一边说一边用带着厚手套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长度,约么有七八厘米长。
“这么小,是成体吗?”夏野觉得新奇,漏在外面的一双眼亮晶晶的,清澈的声音多半被闷在了围巾里。
同样跟着夏野一路跑过来的李书伟,也终于喘匀了气,问的问题至关紧要:“这么小,怎么吃啊?”
老林像是陷进了回忆里,美滋滋地说:“长的大的也有,这时候的不咋大,炸着吃,炖着吃,可鲜灵了!就这个时候能吃到这样的。”
任平安也走到附近来,笑着听夏野从“这鱼怎么来的?”问到了“这水潭怎么来的?”
老林尽量全都回答,就算有回答不上来的,还有老卢在。
问了几个问题后,夏野才发现,老卢回答的多半都是关于这篇山林里的地势地貌的,一下子来了主意,便眼巴巴凑到老卢眼前赶紧问:“卢老哥!回头我们选取景地,您帮着给参谋参谋啊?”
老卢像是被吓到了,稍后退半步,才慢吞吞地点头,嘴上说的是:“天不早了,挖完晚上回去做一顿。”
做饭,这是他表达亲近的一种方式。
于是几个人快速地分工,先由老林和老卢用冰镩把冰凿得开裂,任平安和夏野轮流用镐头把冰刨碎,再由李书伟把冰铲出来。
起初,老林和老卢都没指望任平安能帮上什么忙,毕竟那人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样子。
可当任平安真的挥起镐头,又快又狠又稳地刨开冻得坚硬的冰层时,他们便愣住了。
夏野也愣住了。
却不是因为震惊,而是一种震动。
水潭不远处,便是茂密的红松林,黑与白在白色的天空幕布下安静纠缠,山林间,弥漫起来的都是任平安落下的镐头声音。
冰,碎了。
碎冰被任平安一次又一次落下来的镐头惊得四处逃窜,撞在一起,偶尔也会有小颗粒的浮冰碎屑,被任平安的镐头带起。
会有直白的日光,被那些无意带起来的冰碎,散射成绚丽的色彩,落进任平安的长发里,消失不见。
任平安常年打拳击的习惯,使他的双臂充满力量,每一次都能把镐头挥到极致,刻意停留蓄力后再落下。
一次次挥起的镐头,一次次落尽任平安长发里的富丽色彩,一次次撞击着夏野的心海。
他有些想哭。
因为他看到了一只展了翅,焕然新生的飞蛾,振起翅膀满是力量感的一幕。
而那只飞蛾,叫任平安。
第55章 破冰
“咔嚓——咔嚓——”
夏野听着任平安一下一下刨冰的声音,看着任平安一次一次挥动手臂,陷在任平安带给他的震动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任平安的脸颊与脖颈间,有细密的汗累积起来,在围巾上结成水珠。为防围巾被冻成冰疙瘩,在回程时起不到保暖效果,老林叫停了他,换李书伟清理碎冰。
他平复着呼吸走到夏野身边,先是直愣愣地看了只露着眼睛的夏野几秒,紧接着便把镐头随手撂在积满雪的冰面上,摘下手套,用运动后炙热的手,隔着夏野厚厚的围巾托起他的脸颊。
他的拇指尖,温度滚烫地抚了抚夏野红彤彤的眼。
“太冷了?”任平安的声音大半都被闷在围巾里问夏野。
没等下夏野回答,又说:“别哭,容易冻伤。”
夏野原本没有哭,可任平安的几个字莫名其妙就把他的眼泪激了出来,大滴大滴地渗进厚厚的围巾里,一双眼隔着厚厚的水层,竟有些看不清眼前人。
原来不是太冷了。
任平安皱起眉头来。
可明明夏野那双眼里,盛着的全是亮晶晶闪人眼的情绪,怎么就流起眼泪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一面替他擦眼泪一面把夏野的围巾摘了下来,问:“为什么?”
夏野想了想,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竟然也忘记了刚刚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让他哭的是什么念头了。
他朝任平安凑过去,厚厚的羽绒服在两个人之间划出安全社交距离。
可夏野的心过去了任平安那里。
夏野笑了一下,脸颊充满被泪打湿冻住的紧绷感,甚至有些微微地痛,是眼泪流到脸上被冻皲了。他带着鼻音说:“可能就是时候到了吧?”
他撩起眼皮,望向任平安眼眸里。
眼前的人虽然没什么表情,不过他的瞳孔里写满疑问:“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可“可能就是时候到了吧?”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了。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恰当、更合适的答案了。
任平安的手被凛冽生硬的风,吹得通红,手指上的动作逐渐变得僵硬许多,他帮夏野擦好眼泪,便把夏野的围巾紧紧地给围回去了。
他的动作像是在以前教训孤儿院里不听话的小朋友,使得夏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不满。
夏野眯起眼笑起来,却发现原本准备说的话被围巾闷了个严实,便控诉:“围得太紧了!”
任平安手一顿,稍微松了些力,把原本准备再围一圈的围巾,转而系成一个僵硬的死结。
没等他把手收回去,便被夏野他握进了厚实的手套里。
夏野把揣在任平安厚羽绒服口袋里的手套抽出来,一只一只帮他戴回去,笑着说:“没有敷衍你,平安老师。”
说完,夏野便急着朝远处的几个人挥了挥手,拍了拍帮任平安戴好手套的手示意,准备离开。
凛冽的寒风中,只一瞬间,任平安仿若回到了舒适的二十六摄氏度的夏天里,他下意识抓住即将离开的夏野时,任平安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你的手臂还没好,不能过度用力。”任平安不接受协商,单方面否决了夏野想要刨冰的想法。
夏野明显失落起来,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令他看起来像是失去心爱玩具的狗。
任平安一边走一边拍他的背安抚他,两个人走到冰窟窿附近时,任平安伸手把李书伟拉了出来,十分自然地接过李书伟手里得的铁锹后,把夏野的镐头换了过去。
李书伟明显一愣,又很快“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哎呦!我给忘了!夏总,你手臂还没好利索!”
“小野胳膊咋了?”老林关切地问。
没等夏野开口,任平安便代他答了:“骨折了,还没好。”
老林一脸懊悔:“哎呦!那可不能刨冰啊!你看你咋不告诉我,昨天你们到了也没看出来。”
气氛烘托到这儿了,夏野不得不接过铁锹,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说:“已经养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