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那双被水洗过般的黑眸朝他们这边的方向,似有若无的看了一眼。
  看了,又或者没看。
  不甚清晰。
  闷雷随之滚过。映照过室内几道方才还侃侃而谈、你一言我一言,伪装着松弛的场面,此刻却变得莫名寂静。
  一时无人再有动作。
  只是一眼,楼下,宋榆景已收回目光。只留个后脑勺,衬得脖颈苍白修长,将伞柄在台檐上面磕了两下,将黑伞安静收拢。
  淡淡抬脚进入。
  第93章 眷恋
  紧急筹备起来的理协会大楼显得格外的萧条、仓促。
  临时任命的秘书长、学生会的人已经被米勒遣出去,在隔壁静候。
  警卫员的目光落向办公桌上低垂着眉眼的米勒,他正着手看着刚才校方送来的历年获得皇室徽章的学生名录。显然,里面被抹掉了不少本该在列的人、又同样的塞了不少陌生姓氏进来。
  里面包含的姓氏,无一不是跟四大家族藕断丝连的一些小家族成员。
  他的金发静静垂落在肩侧,外套披在肩膀。
  “殿下。”
  检查过室内没有窃听装置后,伪装成警卫员的骑士团副手也不再掩饰愤怒:“如果您需要核实一下人名是否相符,我们可以即刻调取勋章档案,只需要两三分钟。”
  “他们,太过分了。”
  他咬着牙,嗓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到时候,可以找他们当面对峙,把我们当软柿子捏…”
  “不用。”
  米勒的眼眸依旧没有抬起,被雪白手套包裹的指节微动,又翻过去名录的一页,“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副手变得更加愤怒,却在下一刻欲言又止。
  他看到米勒瞥过来的灰色眼眸,沉静,仿佛要融进外面的一片水雾里。他的身姿已然出落得更为优雅、挺拔。从小就懂事,在其他同龄人顽皮、淘气到需要被礼仪官不停训诫才肯听话的时候,只会悄悄将糖果塞进哭泣同伴的手心。
  他们的殿下很懂事、仁慈而善良。
  容是一向古板严厉,对性格糟糕的贵族子弟们一向颇有微词的礼仪官在提到米勒时,也总是会不由自主的露出心软动容。
  同样是远远看着那道在窗边临危正坐,乖乖温习的身影。
  “教殿下真的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礼仪官的眉宇松动,“可我宁愿没有这么轻松。”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
  年轻的副手还未曾理解,他看到这位训诫出来多位贵族的礼仪官,望着她鬓边因操劳过度而露出的白发,感到不解。
  “怎么会不是好事呢。”他垂下眼睛,道,“可以少操心很多事。”
  “可怎么会有孩子不会哭呢?”
  “出生的时候啼哭的那么响亮。却又突然一声不吭的成长成一个格外爱笑的孩子,那么证明。”
  他们的对话戛然而止。
  因那时,敏锐的小米勒已经觉察到了他们低声交谈声,侧头安静看过来。下一刻,他犹豫再三,手里抓着糖果,走到他们面前。
  “老师。”他眨眨眼睛,把糖果交到礼仪官手里,看着她微红、疲惫的眼眶,露出小心翼翼,善解人意,而又讨好的笑。
  “今天辛苦了。”
  怎么可以。
  这种笑,怎么可以出现在一个本该冷血无情,俯视一切的上位者身上。
  礼仪官的表情变得严肃。
  可面对那样一双眼睛,却往往很难露出训斥的表情。于是变成蹲下身子,摸了摸小米勒一头柔软的金发,语气依然冷然,却带着某种妥协与无奈,轻叹了一口气:“殿下。”
  沉默良久。
  最终还是把糖果攥到了手里。礼仪官的行程繁忙,米勒亦是要上下一节军事训练课程。插曲过去,副手站在阴影里很久,他呆呆看着手里放着的一枚同样的糖果,愣了片刻。最终心头一热,没头没脑挡去了礼仪官的去路。
  “…抱歉。”
  他卑谦的问,“证明什么呢。”
  他终于变得忐忑,和礼仪官对视,终于在和对方对视的眸子里,窥见了同样的情绪。礼仪官冲他点头,眼角的细纹轻轻舒展开时,像涟漪。
  “证明,私下自己偷偷哭过很多次呢。”
  米勒总是维持着脸上善良的笑容,亦如训诫里联盟的典范。
  即使被这般懈怠的对待,依然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即使窥不出真切,在短暂的空闲时间里,米勒轻巧的换了个话题。
  “米安怎么样了。”
  他问,“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二皇子殿下一切安好。”
  “已经办好了联盟出国证件、以及伊斯公学的入学手续,审批报告下个月就能下来。借用的是安尔维公爵家生病的小儿子身份,下个月审批通过即可安全出境。”
  “嗯。”
  米勒的声音很轻,“知道了。”
  在缓冲带的时候,米安需要乔装成他的身份,这显然是一个很有风险的做法,可相似、容易混淆的长相本就是一件可利用优势,不得不这样去做。最近已经把宫殿内安插的眼线暗中清理过一批,监视才稍松。
  更何况,时间越逼近加冕礼,风险就越大。把米安越早送出去,越是能尽早脱离危险,不再让他卷进纷争。
  “上个月小殿下偷偷来过一则通讯。”
  “说,很想您。”
  米勒身姿微顿,“再过半个月。等我抽出时间,会去陪他的。”
  副手再度垂帘眉眼。陪伴的时间也许遥遥无期。甚至连安危都难以确保,那道安稳的身影每当在诸如此类的境况下,往往是沉默的。于是作为影子,也沉默的陪伴伫立。
  外面被层层包裹,人员规整而聚拢,无数双眼睛,正在暗暗窥视。
  乌云翻滚,雨水斜打在玻璃。
  这时,突然听到一声极轻的笑,恍然到让人以为是听错了。
  他错愕抬眼。
  谨慎的看向米勒手底的那份名录。并不算轻薄的一本,不知何时,已经翻到了底。人员名单主要是校内未毕业人员,且年份由旧到新排序。
  那是从未窥探到过的神情。
  眷恋的眼帘轻垂,那抹一向没有实感的微笑,落在了实处。
  那双矜贵、修长的指节,正触碰到纸张上一片水墨。
  不自觉地走近了几步。
  不算明晰的视线内,指尖的油彩照片上的男生黑发、白皮,神色冷淡,穿着马术服,手里拿着那枚勋章,正目视前方。
  仿佛隔着照片和人静静对视。
  副手刚要说什么,突然,名录被合上。
  接着,门外传来一阵叩叩的敲门声,不大的声音隐隐穿过门层。
  “可以进吗?”
  副手仍在震惊中。
  高大优越的身影已经到了门侧,亲自打开了门把手。
  副手僵硬的看去,看到那方才刚在名录上见到过的脸庞,就这么出现在面前,他干巴巴的,“这、这是…”
  趁着这点空档,门已经被关合。
  隔绝门外嘈杂。那抹拥有矜贵金发、灰眸的影子与幼时给人糖果时还会斟酌再三的举动不同,如今格外主动。
  副手有些空白的看向米勒。
  “您们…”他息了声。
  “没事。”
  米勒却已经看出副手心思。他低垂下脑袋,轻歪下去,发丝跟着垂落,看向宋榆景。这是一个不自知的亲昵动作,同样是小动物般方便对方看到他,隐含期待的姿势。
  他的嗓音温和,“我们蛮熟的。”
  “刚在赛马场上见过不久的,对么?”
  第94章 回去
  副手已经被遣至门外,去应付隔壁那群捣乱找事的家伙。
  门合拢的轻响过后,室内恢复宁静。宋榆景在办公桌侧的丝绒沙发落座,米勒将一杯氤氲着热气的可可递到他手中,“天很冷,喝点暖和的会很舒服。”
  宋榆景接过,“谢谢。”
  米勒笑了下,语气莫名低了些。
  “干嘛这么客气。”
  “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总感觉现在,不是来的最佳时机呢。”很快掠过话题,米勒在他身侧坐下,盯着他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的湿润唇瓣,“和宋承誉通过话,就等于告诉他你在这儿。再观察一段时间更稳妥。”
  宋榆景闻言,转过头。
  “让你在这独守空房吗?”
  他的黑发晕上了些湿漉漉的水汽。米勒抿了抿唇,接住那发丝边缘掉下来的一滴水痕,摩挲,“眼下局势不算好,但他们多少会放宽条件。当务之急,是先把组织立起来。”
  “正因为我跟他摊了牌,才决定直接来。”宋榆景放下杯子,慢慢向后靠进沙发里。
  米勒停住指节,“摊什么牌?”
  宋榆景的目光掠过窗外迷蒙的雨幕,声音平静无波。
  “包括在赛马场的高调,以及亲近皇储的表现,一切不过是吸引他注意、让他重新接我回去的手段。你猜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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