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当年的火灾案,就没有找到凶手吗?”
  “有猜测,但没有证据。那人显然是筹备已久,事后打扫的很快。”凯尔苦笑,“而且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陈年老案件,更难翻案。先不说那个了,还是先把您送回去要紧。米勒殿下一直在等着您…”
  “其实有猜测,是宋呈誉,对吗?”
  凯尔再度僵硬。
  “你不用揣测我的态度,或者觉得在我面前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宋榆景平静笑笑,“我和他,还没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关系好。”
  静默一阵,凯尔唏嘘,“一直很好奇,您这些年的成长路径。”
  从宋家那样的环境里,竟能养出这样一个心性的孩子。
  “皇室当年也没想到,当初那么信任的联盟伙伴,四大家族,最后会反目成仇。明明是浴血奋战打下来的领土,最后却内讧成这样。”凯尔道。
  瘟疫后的黄金四小时内,里德皇室发表全联盟内的公开演讲,宣布诺亚区已经进入紧急状态,屏幕上米勒的模样清晰。
  背景是皇宫书房内,被白皙手套包裹的手指交叠,胸口佩戴徽章,灰眸是惯性的温和,语调铿锵,正在安抚民众、公布政府举措。
  宋榆景突然息了声,“他们封锁了区别界线?”
  “这批流民来的都莫名其妙,疾病突然爆发,很像引导。”凯尔道。
  “其余区在隔岸观火,疫情的状况比预期中更差劲。”从侧面看去,凯尔侧颈的青筋突兀到细微颤动,“我先将您送回去。”
  他看向通讯器里轰炸式的消息,“殿下第一次这么频繁的给我发消息呢。”
  他的面色渐渐惨白,“耽搁的有些久了。”
  “请您。”凯尔的指尖攥紧,嗓音祈求,“好好安慰一下皇子,他的状态可能不太好呢。”
  “您是很优秀的孩子。”凯尔的发丝已然发白,眼角的细微像鱼尾,“虽然我认为,一个国家,如果已经沦落到需要孩子来承担重任,已经堕落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但请对皇子不要苛责。”凯尔道,“他太早的承担这些。”
  宫殿内。
  四面看守严密,短暂的宁静充斥。
  米勒紧挨着地上羊绒地毯。像一尊僵硬的碑。不多久,地毯出现褶皱,下方传来动静。
  茶杯被扔到一边,茶水四溅,米勒紧绷身躯骤然松懈,他急促走过去,地毯先一步撩开。
  一颗毛绒绒的头冒出来,宋榆景的鼻尖上渗满小小的汗珠,“好闷啊,米勒。”
  “我是不是回来的很迅速?”
  他笑着擦了擦汗珠,却发现上方那团浓重影子很是安静,接着,唇角一重,隔着白绒布料,传来手指的炽热温度。
  宋榆景笑容消失。
  一边感受着那手指越发用力,抬起眼,看到米勒灰眸边缘的黯淡水光。
  那方才在屏幕上侃侃而谈、从容不迫的身影此刻不顾及丝毫形象的伏跪在地面,抿着殷红唇瓣。
  “怎么了?”
  米勒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方才密道里的景象还冲击着宋榆景的脑海。稚嫩的涂鸦、玩具模型,还有各种在墙壁上写下的碎碎念满满皆是。
  很难把那些幼稚的东西和眼前的少年挂钩…
  宋榆景的脸庞感受到滚烫的东西。
  他迷茫的眨了眨。
  抬头看到米勒红润的鼻尖、灰眸,坠着的泪珠像一颗颗漂亮的小珍珠,顺着流到他尖瘦的下巴,又滴到宋榆景的脸上。
  “…米勒?”他试探着再次问。
  “你的唇瓣。”米勒低声道。
  有咬痕。
  把话吞咽回去,转而轻轻将宋榆景按进了怀里,碎发遮住了眉眼,“我听凯尔说,你自己单独行动去了。还被温少卿给绑走了?”
  “温少卿那是意外,不过已经解决了,幸亏你们接应的够快。至于亚历克斯…”
  “我没事。”宋榆景拍拍他的肩膀,结果米勒纹丝不动。
  明明受伤的是身下这具总在受伤、还在笑盈盈说着没事的细瘦身躯,却还要反过来安慰他没事。
  真没用,米勒。
  他掀起眼皮,疲惫的目光所及之处,是玻璃窗外。
  狰狞的白雪压在地面,被风卷起,又抛落,洋洋洒洒,像是无数双肆意窥探的冰冷眼睛。
  灾难降临后的二十四小时内,这处宫殿被各方政党监视、被铺天盖地的舆论覆盖,所以无处可去。
  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被囚于这座孤岛一样的城堡,嘴角也总是要挂着破布娃娃一样完美无瑕的笑容,于是只能一再忍让,让守护的东西怎么抓也抓不住。
  没有一个曾野心汹涌的少年。
  愿意任由锐气被挫去,温吞的把心爱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的拱手相让。
  “身上都是雪,会冷。”米勒的嗓音很轻。
  “那你这是?”
  米勒将鼻梁剐蹭到那白皙脖颈后的软肉,闻到好闻的浅淡香气,轻拱了下。
  “拿身体给你取暖。”
  他听话的说,语调温柔。
  宋榆景拿手触碰到他额头,有些凝重的确认温度:“你发烧了吗?”
  “是吗?”想被宋榆景思维带跑偏了,米勒感受着指腹压在眼皮,忍不住轻眨,又泛出几滴泪,“可能比发烧,更严重一些…”
  “比如。”你不在的时候。
  “我很害怕。”
  会失去你。
  “小景老师。”他的脑袋轻搭在宋榆景像将全身心都交付了出去,“因为瘟疫,好多人都死掉了。”
  米勒轻声道,“从这里就能看见。”
  因为有人要故意让他看见,所以将那些死掉的、鲜血淋漓的尸体,一具具堆叠在宫殿的后院,悬挂在墙壁,要让他看见,“他们在等我再度服软、让步。”
  “如果他们打算在紧急会议上发难,那么,我也该好好质问一下。他们所谓的人道主义援助,到底体现在哪里。”米勒咬牙切齿,“是指对联邦吗?”
  后脖颈被提了起来,米勒思绪一空,天旋地转。
  身躯猛地陷进柔软的床。
  耳朵两侧有手臂压下,米勒呆呆的看着宋榆景撑在正上方,黑眸淡淡。
  “你多久没有睡觉了。”
  那道嗓音好听冷清,让人会不自主的跟着他的思绪走。
  米勒混乱的想着。睡觉?从宋榆景走了。十二小时?二十四小时?不,是四十八小时?他的眼睛因思考而呆滞、困惑,瞳孔边缘泛起红色血丝。
  “……”
  米勒后知后觉姿势很奇怪,挣扎着要起身,被按住肩。
  “我问过凯尔了。”宋榆景道。“距离你所说的紧急会议,目前看来其他几个区还处在观察阶段,晚几个小时再开也没关系,访问医院的工作也可以延后,至少要先等到初步稳定下来。”
  米勒的头被轻拢住,苍白指尖深深湮没入金黄发丝,让瞪着眼,充满眼泪的少年头下倾,再次被重新按压到柔软的被褥上,“那么,先好好睡一觉,米勒。”
  米勒轻轻的呼吸着,喷洒热气,“为什么是睡觉。”
  “该怎么好好睡一觉呢?”
  他喉结吞咽,感受着那指尖冰凉的温度,贪恋的心思涌上心头,不再动。
  “我学不会,小景老师。”
  “当然是选择相信,相信你已经做的很棒了。即使在被监禁着,依然搪塞过了宋呈誉的眼线,安置好了威廉、甚至短时间内在诺亚区搭建好了避难所,可人不是全能的,需要休息。”
  被子被提拉上去,掖到米勒颌下,“至于一会去见威廉,你不好抽身,我自己去就可以。”
  “不可以,我陪你。”米勒失声,“避难所很乱…”
  宋榆景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童话书。
  待米勒看清楚那本书,眼睛猛地瞪大。
  “从哪里找来的?”
  母亲留给他的童话书,以往每晚睡前,都会坐在床边,讲睡前故事听。
  “密道。”宋榆景说,“感觉有些年头了。”
  “要不要听听睡前故事?”
  米勒的身躯慢慢放松,不受控制的躺平,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宋榆景开了口。
  “童话故事书里有一位勇敢的王子,他为了打败恶龙,想创造一个没有哭声、只有笑容的世界。”
  “童话故事里那位想创造没有哭声只有笑容世界的王子,他最终没能用剑打败恶龙。”
  “在他最沮丧的时候,森林里的精灵问他,您是要消灭哭声,还是消灭让人们哭泣的根源?”
  宋榆景的手指轻轻掠过书页,目光落在米勒脸上。
  “王子顿悟了。他不再执着于寻找和屠龙,而是转身回去,为子民建造能抵御风寒的庇护所,开垦能收获粮食的田地,制定确保公正的律法。当孩童能在夜晚安睡,农夫能在田间歌唱,王国里重新充满了安心的笑容时。”
  “那头恶龙,便在不经意间,失去了力量,悄然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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