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修斯顿了顿,“您,知道了?”
  “我从亚历克斯那听来了,他把人家的货趁乱扔河里的事。”宋呈誉道,“阿岚也是,他向来让人操心,就把他重新关起来,再反省两天。”
  他言语里带着安抚意味,“辛苦。”
  修斯露出抹滴水不漏的微笑,“您刚参加完会议回来,这些事,还是不要挂心。交给我就好的。”
  修斯调整呼吸,最终问出,“费城会议听说声势浩大。”
  “…是商讨着出了些什么新政策吗?”
  宋呈誉停下了笔。
  细微动作让修斯心头一提,但很快,宋呈誉甩了甩钢笔,让它出墨更顺畅。
  “还是那些事。封区,防疫,资源调配。皇室撑不住场面,放低姿态,倒是显得很狼狈,蛮有意思。”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通顺流畅,然后抬起眼,似笑非笑,“怎么,修斯?”
  修斯的牙关轻轻磨紧。
  没有提新闻。一个字都没提。
  身处莱恩区的范围,信息相当于被垄断。本来一直在缓冲带那种消息四面灵通的地方,他在缓冲带还有笔交易没完成,却突然被调回来,要他回莱恩区做事,修斯隐约摸索出些别的意味。
  如果不是那个人的告知,他真的要被蒙在鼓里。
  “家主。”
  他道,“缓冲带还有残留事务还要处理。”
  “这边的事虽然要收尾,但那边也要兼顾,我该离开莱恩区,回去看看。”他勉强扯出抹笑。
  “干嘛还要专门跑回去一趟。”宋呈誉笑笑,“让手底下得力的人接替去办就是了。”
  是不容拒绝的口吻,也带着轻飘飘的压制。
  “怎么还清闲不下来。”
  他轻轻掀起眼皮:“你在心事重重什么呢,修斯。”
  “你最痛恨的里德皇室,已经要倒了,不会再维持多久。沦落到要求助的地步。”
  他将那份文件往前又推了半分,纸张边缘几乎悬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修斯。”
  纸张掉落在地。
  修斯弯下腰,捡起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文件。
  他的动作标准而恭敬,指尖冰凉。
  “是的,家主。”
  他的嗓音淡淡。
  走出书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廊灯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射到地板,拉得很长。
  隐瞒。
  既然对他有所隐瞒。
  所以他回馈隐瞒,也该是正常的吧。
  叮咚。
  修斯碎发垂落,面无表情看到,那条匿名账号,又发来了新的消息。刚刚好。就像是,能窥视到他的一举一动。
  [考虑好了吗?]
  [要不要来见我。]
  第120章 全知视角,到底该怎么输
  修斯没有想到,所谓的见面,会安排在宋家宅邸这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他看着通讯器上那个简洁的定位坐标,荒谬感几乎要冲破胸膛。
  宋呈誉此刻不在。
  去了宋家老庄园,筹备祭日宴的事宜。
  他抿唇,一脚踏进庄园,侍从、保镖全部不在,空荡荡的诡异。他跟随着潜在的指引,一路畅通无阻的踏入地下室。
  被锁链困住内里,清瘦身影斜倚在墙面,从后面看过去清瘦,肤色苍白,乌发垂落,微遮住他的眉眼。
  那人缓缓侧过脸。
  修斯的脸色褪变成雪白。
  荒诞感,终于到达了顶峰。
  他猛地环顾四周,四下看着四面的监控,亦或者其他符合宋呈誉作风的视奸物件,却发现没有一样在起作用。
  像暴露在一片被隔绝了信息的孤岛。
  或者说,是他自己,一步步走进了一个早已设置好的陷阱。
  “你是。”
  他晦涩的说,“宋榆景?”
  有过很多种猜测。皇室暗桩,埃米尔,威廉,甚至他的某个仇敌,或者从未知晓的势力,唯独没想到是这种。
  靠在墙边的少年抬眸,冷静的眸在昏暗中很清晰,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叫出了那个被他埋葬多年的,代表耻辱出身的本名。
  “修斯·伊尔。”
  “这才是你真正的姓氏,对吗?”
  死寂。
  心里仿佛有个地方彻底坍塌了,死寂过后,修斯一步步走向前猛地冲上前,隔着铁栏,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眼睛死死盯住里面的人,“你怎么会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他攥着宋榆景衣领,仿佛要扯烂,“还知道什么?!”
  宋榆景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地下室的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任由眼前变成疯子的修斯扯着衣领,完全没有要客气的意思。
  “我知道,你要完了。”
  “我要完了…?”修斯眼眶发红,重复,“我要完了?”
  “所有的证据。你篡改血统的文件,你伪造火灾报告的命令记录,火灾案的档案原件,你和埃米尔交易的录音完整过程,都指向你。”宋榆景被修斯提着领子,嗓音依然清淡。
  “完美的替罪羊,不是吗?”
  修斯的指尖开始发颤,握不住东西,宋榆景的衣领被松开。
  “如果只说宋呈誉想烧掉研究所,动机模糊,很难定罪,他随时可以凭借你,替自己脱罪。但如果,加上前因呢?”
  “说他是为了抢遗嘱,动机就很明显了。”
  “抢遗嘱?”修斯怔愣。
  “他说要威廉死。”修斯大脑空白,回答,“只给了这一条指令。”
  “你看,他让你烧,你就去烧,连为什么都不问。”宋榆景笑了,“也是,你习惯了不清不楚,才会被他拿捏得这么死。所以你到最后,也不知道宋呈誉到底想要什么。”
  “是自视为低贱的血统,所以主人给了指使,就大脑连思考都不思考的去跟着做吗?”
  修斯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
  “住口。”他说。
  “所以。”那道嗓音却步步紧逼,没有一点要停下的意思。
  “所以,你这几天感受到的所有荒诞、巧合、身不由己的疲惫,都是真实的。”宋榆景不急不缓,“因为确实有人在报复你,只是你看不见,摸不着,抓不住,一定很难受?”
  修斯总觉得自己被放在一个被审判的十字骨架上,而洞悉、包括施行者就是眼前的这个最不该是的人。“你为什么没暴露。”
  “宋呈誉,不知道自己出了这么大个漏洞?”
  “谁在帮你。”他嗓音粗哑。
  “谁在,帮你?!”
  “一切没有用正确方式解决的问题。”宋榆景淡淡道,“在彻底尘埃落地前,都会有可能重新反扑回来,成为回旋镖。”
  “或者说,谁让你没打扫干净,出了漏洞?”
  “再或者,也许是我更会规避风险。”宋榆景反凑近他,笑着说:“在此之前,你觉得我这么个刚被囚起来的没用东西,会是能威胁到你头上的人吗?”
  “再再或者。”
  宋榆景低垂着眼帘,在他耳边吐息,很轻的声音,像是特意避着谁,不让谁听见,“我根本不跟你们不在一个维度思考问题。”
  “也从不在一个维度。”
  站在全知视角,到底该怎么输。
  时间到了。
  凯尔已经发送来消息通知,皇室的警署已经在莱恩区边界就位,塔特家的屏蔽信号仍在继续,在这个以瘟疫为背景,刚经由费城会议四大家族弹劾后,皇室声誉变得更加式微的境况里,一场合围,正处在那些自信稳操胜券的人盲区中。
  那些暗处,零散,也不曾重见天日的东西只是散落的珠子,静待着有人,弯腰,将他们捡起。
  梳理,拂去尘埃。
  然后用线,重新串联成完整的闭环。
  “现在,有个机会。”
  他的手指收力,攥着修斯的头发,强迫他的头偏移。让他看到旁边不知何时,斜倚在一边的宋璟岚,正静静盯着他。
  修斯的瞳孔再度骤缩。
  那个传闻里和宋榆景关系势同水火,不久前还为难他的宋璟岚,修斯唯命是从的大少爷。表情依然淡漠,却已经将钥匙,插进那玄口处,转动。
  咔哒。
  没了制约力,门开了。
  “都在背叛宋呈誉,不差你一个。”宋榆景松开手,问修斯,“连他的儿子们都在背叛,更何况你呢。”
  “就好好当个证人,怎么样。”
  —
  宋家,老庄园。
  这里已经很久未向外界开放,今日,媒体林立。众多身穿黑衣的影子进入,莱恩区内的大小政商齐聚,座无虚席,人员胸前集体佩戴一朵白花。
  雪落无声。
  灵堂中央,女人的肖像矗立。
  沈听倦。
  这个名字与她研究员身份一同被刻意抹去。自踏入宋家那天,已经被介入者、插足者的一系列标签压的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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