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眼泪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大多数从朗衔道的手背滑落,少数沿着指缝渗进去,钟付的手被朗衔道捏得很紧,甚至有些发痛,但他仍然感到了湿意。
“朗衔道,是我生病了吗?”钟付慢慢坐起来,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朗衔道没有抬头,他只是说:“真希望你永远记得你说过的话。”
过了两天,钟付记忆恢复了,对自己之前的事毫无印象,他甚至惊奇地问怎么日期突然多了几天,得到答案是自己记忆混乱之后,他也就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翻身睡觉,丝毫不为自己记忆混乱而担忧。
“没事,我记忆混乱了也不会上街砍人,不过可以注意一下钟宣业,我可能也许,会去砍他吧。”
朗衔道坐在一旁默默不说话,钟付转头和徐叔说:“徐叔,你与其担心我,还是看看朗衔道吧。看他的表情,下一次我什么都不记得,他就把我拉进手术室,给我头上开个洞。”
“……我已经和李医生定了你下个月手术。”朗衔道淡淡答道。
“谁?什么时候?谁手术?‘你’是谁?新认识的人吗,朗衔道。”钟付装傻。
“没事,25岁的钟付已经替你答应下来了,所以你也不用抵赖。”朗衔道走近,像他摊手,“需要我给你停下录音吗?”
钟付哑口无言:“…这不作数。”
“没事,不作数也没关系。我有时间,我也有耐心,你不接受治疗也可以,我可以等。等你下一次晕倒,等你下一次昏迷,下一次失去意识。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签手术同意书。”
“你不怕我下次晕倒不是失去意识,而是死掉吗?”
朗衔道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我敢赌,我愿意赌。”他对上钟付的眼神,“你赌吗,钟付?敢和我赌吗?”
率先移开视线的是钟付,他声音低了点:“你疯了吧,朗衔道,这是犯法,你知不知道?”
“我从不知道,一个丈夫为了挽救垂死的妻子而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名是犯法,不救你才会被判谋杀或者故意杀人吧。”朗衔道慢条斯理,“毕竟,签字的权利,不是你给我的吗?”
钟付扭头看徐叔:“徐叔你还是多劝劝他晚上回自己家睡睡觉吧,大白天都开始说胡话了。”
“行了行了,两个人都少说两句,到饭点,先吃饭。”徐叔看着这两人吵嘴,越吵越离谱,赶紧叫停,支开桌子开始吃饭。
结果没吃两口,钟付就推开桌子冲去厕所吐了,朗衔道习以为常,放下筷子,紧跟着他脚步进了洗手间,熟练地在洗手台接了杯水,等钟付吐了,上半身不再因为呕吐而不直接颤动的时候,他才蹲下身,由上而下地轻抚他的背,缓解呕吐给钟付带来的不适。
他把水递过去,钟付含在嘴里漱口,间隙间,朗衔道又问他:“钟付,要和我赌吗?”
钟付扭头看他,因为呕吐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和我说这个?”
朗衔道抚着他背的动作没停:“反正你说话也没怎么顾过我的感受。”
“所以,你敢吗?”
“……我不想蹲在马桶面前说这个。”钟付无语。
见他好一些,朗衔道伸手用力把他扶起来,嘴里话还没停:“说到底,你不过是胆小。”
“激将法吗?”
“不是吗?因为害怕谎言和抛弃,所以哪怕知道我当时是为了给你买生日礼物,你也要分手。”
“因为不敢说爱,所以只用信息语音视频塞满我的手机。”
“因为怕死怕孤单怕被忘记,所以又回到我的身边,和我结婚。”
“你不是吗,钟付?”
第37章
朗衔道和钟付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气氛,两个人照常相处,但说话却少了很多,却又没有吵架的紧绷感,徐叔夹在中间,两个人的事又不好插嘴,只能看看朗衔道,又看看钟付,最后只好抬着头跟着钟付看电视。
电视看着看着突然放了一个公益广告,广告里演的是久病床前的儿子对自己父亲大发雷霆,最后父子俩回忆从前,儿子又泪流满面的和父亲道歉,最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和好如初。
这都是些什么广告,该提的不该提的怎么全演了,徐叔刚准备找遥控器换了个台,钟付看完广告却笑了笑:“没事,不用调台,马上要播节目了,那个节目我还挺喜欢看的。”
于是病房里三个人又继续看那个对他们来说情节有些尴尬的公益广告,正演到儿子开始跪倒在病房前回忆他和父亲从小到大的温情时刻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三个人一起转头看向门,推门而入的人谁都没想到,竟然是陈云。
她依然一副贵妇太太的模样,只不过头发不如往日规整,看着凌乱了许多,神情憔悴,是钟付没见过的样子。
钟付印象里,她一直有种高人一等的淡然感。明明梁晚筝才是女主人,才是钟宣业的老婆,她走进那个家,明明她才是外来人,她才是第三者,那双眼睛淡淡的扫过所有人,带着些许鄙视和可怜看着梁晚筝和钟付。
她一直是这样的眼神,梁晚筝发疯的时候她这样看她,梁晚筝自杀后她这样看钟付,每一次钟宣业和钟付吵架的时候,她在一旁也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钟付的,仿佛觉得钟付上不了台面,又觉得钟付可怜。
而今天她走到钟付的病床前,那双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安,惊恐。
“陈……”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云打断:“小付!钟付!我求求你了。”她扶着病床的栏杆作势要跪下,钟付吓得坐了起来,朗衔道赶紧扶住她肩膀,制止她的动作。
“…你这是做什么?”钟付被她这一进门一连串的动作惊呆了。
“钟付,算我求求你,放过你爸爸好吗?!”
闻言朗衔道抬头看了钟付一眼,钟付顿了一下:“求我有什么用?你没看到吗?”他张开手给陈云展示自己手上的留置针头,“我自己都这样了。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让钟宣业从屋子里一路磕头磕到梁家去,也许梁老爷子看他头破血流,会心软也说不定呢?”
陈云还是一副要跪的架势,徐叔从旁边拖来颗凳子,一边扶着她叫她陈女士,一边拉她坐上去:“陈女士,你别激动,先坐下,坐下好好说。”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恨你爸爸,还恨我。”陈云说着说着开始落泪,朗衔道绅士地给她递了纸,“你要报复他,报复我,都没关系。可是钟意他是无辜的阿,现在公司要垮了,什么都要拿去还债,堵骷髅。他还那么小,才刚刚二十岁,他要怎么办?!”
“钟付,算我求求你,你知道的钟意从小就喜欢你,爱黏着你,看在你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让他们放过你爸吧吧。钟意他才二十岁,他这辈子不能扛着这么多债过日子啊!!!”
在陈云混乱又充满情绪化的话里,朗衔道才勉强拼凑出这段时间,发生在钟宣业公司的故事。无非是梁家用了些手段给他的公司喂了项目,项目越喂越多,越喂越大,为了这些又大又多的项目,钟宣业不辞又去贷了更多的资金扩充生产线,结果还没打完,梁家利落抽手毁约,钟宣业资金链断裂,一下子就垮了。
按理说这么干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梁家多大,那么一点损失算些什么。梁老爷子不想逼死钟宣业,他只是要让钟宣业从前从他女儿手里得到的,都千倍百倍地还回来而已。
陈云话说完,整张脸被泪打湿,十分狼狈,钟付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在他面前都很端庄的女人,心情很复杂,他摇摇头:“你说错了,我从不恨你,唯一恨的人只有钟宣业。至于你说的钱,你说的钟意无辜,我也不觉得他无辜吧。毕竟我们家这四个人,都是靠那间公司养活的,都是靠梁晚筝当年出资才得以成立的那间公司养活的。”
“所以说无辜,那倒没有吧。当然你要是非说他小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刚生下来的小孩当然无辜,那也行,我也赞同你。”钟付耸耸肩,“可是为他考虑以后是父母该做的事。你既然求到我这里就说明你没办法考虑,或者说是没办法考虑了。现实一点你还是去找钟意的亲生父亲吧。看他为了自己的儿子能考虑到哪一步,而不是找我这样一个可能下一秒就可能归西的同父异母的病鬼哥哥来帮他考虑。”钟付说了好长一段话劝他,可陈云一直低着头沉默着。
“你…”
这时病房外冒出另一个人头,是钟意的。
钟付看着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人是多久跑过来的,又是站在门外听了多少。
他几步冲进病房,来到自己母亲面前,轻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就要拉着给她隔壁离开。
“…妈,走吧。”
“不……我不走。钟付,你看着钟意的份上,真的不能帮帮忙吗?我和钟宣业没关系……可是至少,不要让钟意……”陈云注视着眼前自己儿子的脸,一瞬间竟有些哽咽得说不出来话,又想拉着钟意和她一起跪着给钟付磕头,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