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小小的白谟玺就在这般风云里长大了,畅饮着自由长成了一个十足的美国派,毫不知情自己曾是个灵童,曾有个王位。那些尘封的荣光,在他牛仔裤和电吉他、蓝调唱片的摇滚生命里找不到半分回响。白韦德也始终未向他道破,唯独在反对他与蓝珀相好时,才冷不丁抛出一个模糊而冷酷的理由:和神女结合将因为不能承受神格而带来灾祸。哪知白谟玺听后很震撼。已经震撼好几年了,估计还能震撼下去。白韦德三番挤眼暗示,蓝珀当过佛母。俗子白谟玺怃然而兴奋,说爸,我从小就没妈。
砰!
祭品竟抬脚踹了喇嘛一下,赤脚结结实实地踹在紫红袈裟上,木架应声垮塌。八个壮汉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将架上光身子女人卸下来,脸朝下按在木案上,手脚反撅到身后,用细牛皮绳捆了个四马倒攒蹄。绳子一勒,那白得透亮的肚子更显出奇地大,瓷般的光。她同样青春稚气的同伴们身子软得往地上出溜,都提不住了,忙招呼人把她们架起来跪在一边,背上都插根烤串铁叉般的粗木。
两个喇嘛掰开女人的腿,强架在桶沿。袖口高挽,蒲扇大手探入药水,攫住胯骨,咯吱咯吱搓洗起来。头戴白帽的喇嘛围坐成圈,眼闭着,嗡嗡诵经,声如闷坛里的蜂群。水里的女人仰着,头发散开,漂如黑藻。偶尔哼一声,再没别的响,像被鼻环牵着的母牛般顺服,眼前的事仿佛与她不相干。盆里草药捣得稀烂,绿中泛黑。喇嘛抓一把扒开就塞,再由两个浑身刻满皱纹、有功德的老僧人细细研磨揉按。
这群衣着华丽的老僧,眼中能看到吃杀仇人的欲望。他们早年哪个不是地主土司、贵族老爷?是农奴们见到时,必须把一只袖子搭在肩上弯腰吐舌让路的领主。破四旧的狂潮下,西藏两千座寺庙,被这些穷贱骨头们砸得只剩八座,连流浪的狗看到人都不摇尾巴了。要不是北京急调藏兵、僧兵、民兵铁壁死守,那座用无数牛奶、酥油、白糖日久天长地浇筑、遍地俯拾皆是黄金、珠宝、玉贝的布达拉圣宫,怕也早付之一炬。
这群仓皇西遁的昔日上人,有的去了英国,有的投了美国,让洋魔洋鬼把佛家的大敌上帝安顿在他们颅顶,还有的钻进了印度卵翼的藏人兵团。日子虽比从前紧巴,却还得给大喇嘛纳贡,养着各国各州那些莫名其妙的议会。只是心底对故土伤心地的缅怀从未断绝,对大法王白韦德的敬仰愈发深沉,坚信只有时间才能凸显他的伟大,镀上金身。
白韦德对这道宴客的硬菜很是满意,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表情。夜色里,火苗舔着反吊在木桶上的身子,橘红的光在皮肉上流动,看得周遭人心火直往头顶撞。近百个男人三层外三层围了圈,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分食。白韦德捏起个雪梨,吃的时候他的舌头先伸出来,眼白黄浊,颤动如积了尿的便池,舔过果肉:“已经赛过熟柿子了。”
伯尼喝白开水喝到撑,不太能把这个事情细品下去,他只知道点化作用明显,安德鲁用手指按住一个鼻孔把另个鼻孔鼻涕擤在地上,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大了。这么下去,哪是个头,哪是解脱?
祭坛上,汉子攥紧牛耳匕首,宽厚的背脊紧绷着,刀锋专注地送入。头一刀浅浅沿扁桃似的莲花外缘划下去,肉皮翻开,污血破堤似的漫上大腿根。
第二刀未及落下,血泊已悄然成潭。白韦德脸色变了,因为割莲时应当无血无肉,如果血见了太多就说明炮制彻底失败了。白韦德关心到干脆站起来,却被伯尼泼了盆冷水。
伯尼调整了一下坐姿,风吹着他打过蜡的俊雅头发,侧脸渐渐凹成了一个毛发丛生的芒果。他凌乱地扬声叫停:“够了,到此为止吧。”
“大施主,您说什么?”白韦德微笑,尽管不是很和气的样子,“大功德告成与否,端在此时刻。”
“我说人要脸树要皮,我今夜实在没心情看一个人从另一个人身上割这种东西。”
“何来‘割’之一字相轻?此物早经秘法炮制,成就天地一体的无上法器,只不过是暂寄莲主的肉身之上。”
“割她的或者割你的,”伯尼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目光沉沉盯住他,字字都带着重音,“这都是诚心恶心我。”
你这老美!真不愧是著名的变色龙,蜥蜴人!白韦德的脸微妙地拉长了。他略通相法:男人太善变,那么这个人大概率是个潜藏的同性恋,不好意思公开。但他别无选择。老美集邮了各式各样的贵物,从古巴的流亡者,到南越的政府军,甚至还有十几万苗族。这些人的安家费年年由难民安置办公室统一拨付。可近年僧多粥少,连豢养流亡势力的好大哥美国西藏基金会,都已好几个月发不出粮米了。赛道太挤,盘子就这么大,一不小心就退环境了,不进则湮灭。江山代有人才出,他恐怕是不胜寒的。一切远离权力的愿景,都是空谈。
俳圣觑见白韦德失宠,马上补位,脸颊上的两块大肉提到了耳根:“今夜月色撩人,不如请诸位大人一边泡温泉,赏一出鄙邦传统的舞踊剧吧!”
安德鲁起初还拧着不肯换节目,直到俳圣躬着身子奉上一物。那是柄太刀,乌亮的鲨鱼皮上布满菱形鳞纹,尾端坠着一枚小巧的铜质刀镡。俳圣双手托着刀鞘中段,拇指一推,噌的一声轻响。安德鲁刚触到那抹冷光,眼神便变了,他握住了一段浓缩的、滚烫的武士魂!拿在手中挥舞,像橡皮做的金箍棒,骤然打开了他对东洋武道的所有懵懂想象。一时很是亲日,大手一挥,退朝!
夜色如铁,四野皑皑,翠玉色的温泉袅娜清纯。仆人们点燃挂在四周木头三脚架上的灯笼。
舞踊剧开场前,先要祭神。新编的粗草席平铺如砥,四隅挺立青竹,竹梢尖端悬垂着纤尘不染的注连绳。竹脚之下,素白的三宝台肃然列置,莹莹如一道分隔凡尘与净土的玉砌界线。身披五色净衣的祭者们拾级登坛,素衣如流云,玄袍垂天,青绶飘拂过坛边的露草,赭黄点染如经霜不凋的秋华,朱赤跳动。
阴阳师将缠束着麻制币帛的榊树枝,轻轻置于那纯白木制的三宝台上。他屏息敛步,一步一顿,挪到近前。
伯尼下了水,在安德鲁身边像肉汤里一块被嗦尽滋味的排骨,显得很是嶙峋。他呷了口清酒,抬手让贤:“王子殿下,您先请吧。”
俳圣在一旁笑着:“州长大人请王子殿下剪个彩呢!”
安德鲁把沾满清露、神前垂泪的榊树枝拿起来,像吹泡泡机那样在手里不停画圈晃着,撇嘴道:“有什么用?”
阴阳师忙躬身解释:“这是我们祭神敬神的神木……”
安德鲁灵光一闪:“那它能下咒吗?”
伯尼没绷住:“噗。”
“我是为费曼问的,”安德鲁忙梗着他那脖围比头围大两圈的脖子说,“众所周知,他总是嫉妒我这个兄长,动不动就表现出敌对的态度,实在太不像话!我听说他这两天也在岛上,我这是防着他先咒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伯尼为这一场荡气回肠、动人婉转的悲喜剧,慢悠悠拊掌:“哪怕中国的范子来了,这也叫作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阴阳师额头上贴的纸人偶和惨白的币帛一直在打脸:“您这执念可真深呀,您真别致啊,嗯,如山高海深,就像富士山一样……”
俳圣:“您格斗的精神真像个武痴呢!您所践行的正是武士道的精神呐!”
安德鲁摸摸头,笑得憨实可爱:“莫非我前世真是个日本武士!”
白韦德趋前一步领先半个身位抢戏:“芸芸信众,或祈灌顶匍匐于坛城之下,或执迷于咒语梵呗之间。而如杰布一般真正已经走入密宗无量殿之人万里无一,非活佛转世金刚乘真传大士而何?”
“你三个就说这咒能不能下!”
“嗐!”
“阿弥陀佛。”
伯尼在这满是蠢货的世界里待一会就要起身走远缓一会,他远离所有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人。他从油腻的肉汤里上了岸,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孩子,你说你要当上帝我都会笑着投你一票。”
安德鲁尚有一丝自知之明,讪讪笑道:“那还是下辈子吧!”
伯尼不觉叹道:“没有下辈子了,你真是被蓝弄迷糊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怎么好端端提到蓝了?不及多想,一只红蜻蜓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伯尼这回落坐在岸边,再没起身离开。
鼓乐声起,青石板上残留的斗笠影、草鞋的窸窣,被掐灭的烛芯般倏然消散于无形。阴阳师深紫袷衣加身,执祓串而立。南向男山,伏惟正八幡大菩萨:“伏祈武勋神威,照拂此方水土,更以和乐之德,令草木沐和光而生”;北谒加茂,祈于贺茂大明神:“瑞穗年年,让稻穗垂首时能触到孩童掌心”;东迎天满,诚惶诚恐诚恐诚惶,天满天神:“伏愿学问之司驻跸,长夜灯华不灭”;西叩稻荷,谨奉稻荷大明神:“丰壤之神垂听:护大日本帝国风调雨顺,国祚绵长;伏祈大英帝国、大美利坚之盟谊,如此神木,万古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