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年历翻回三年,某刺客朝被窝里的某知名政客连捅十七刀,疑似裤||裆悲剧。生前声名狼藉,一死倒成了千古完人。
  两年前,英国一位贵族自沉于他美丽的私人池塘。警方查无实证,最终秘而不宣,以“晚景凄凉,无法面对失势的世界”草草结案。
  就在上个月,一桩恶性案件震惊环球。照片里,绿酒几乎溢出杯盏,珍珠与玳瑁制成的大盘盛满鱼鳍与兽腿,堆积如山。沉溺于长夜宴饮的大人物,早已迷失在酒池肉林之间。一个蒙面人把他们挨个踢倒,男男女女们便仰面的、侧身的在地上翻滚着,被抛进了无数毒蛇围成的圈里。蛇信就像从地狱深处喷出红莲般的火焰一样,通红的火团填满了大坑,火焰熊熊,高高蹿起,那可怕的火光映照在铜柱上,血都流到了台阶下。这张完美俯拍的照片,正是罪犯亲自寄给报社的。
  真有那样天降正义的奇事吗?项廷不是已经蹲了三年大牢?他是有分身之术,还是暗中参与?蓝珀不敢深想,一点探究的勇气都提不起来,有种缥缈不到地面的感觉。就算往最好了想,哪怕只是里应外合,够判多少年?
  南潘慢悠悠地说:“项廷辍学进监狱,是为了找情报。你以为监狱里关的都是犯人?有些当时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斗输了,才成了‘寇’。你看,仇家往往最清楚你的弱点,不是吗?”
  顿了顿:“一开始不算顺,他先被扔进经济犯的监狱,那里没几个狠角色。后来他一路‘打’进去,才到了密西西比河畔的荒野——美国安哥拉监狱,人称‘活人坟墓’。那里关的都是全美最凶的重刑犯,平均刑期八十八年,好多人熬不到一半就死在里面了。在地狱里待了三年,他才拿到我们登岛、控岛的关键信息。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懂:项廷本来就抱着自我毁灭的心,我只是把他引上了一条他迟早要走的路。现在这条路已经回不了头了,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改写了。又有多少人,一生虽只专一事。你倒好,这个时候来搅我们的终极计划。蓝,我能这么叫你吗?你既愚蠢,也很残忍。”
  南潘离去前,将手搭在蓝珀肩上,轻轻一按:“其实你要是就这么悄悄走了,对谁都好。往后,我肯定会去拜祭你的。”
  南潘走后,蓝珀在地上神散形散地瘫坐了不知多久。身体慢慢组装起来找回力气,才扶着旁边一个立式烟灰缸站起来。那烟灰缸摸着圆滑、冰冷,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正触摸一个骷髅头。千千万万个骷髅头。
  从休息室到监控室改装的临时作战室,几步路而已。但足以领略到项廷家底的丰厚。蓝珀曾戏称他是项司令,如今看来,名副其实。极少有人能负担得起这种排场,甚至小觑了他。
  项廷心无他念系意鼻头,正在沙盘俯身推演。常世之国这座火山岛被制作得极为精细,海岸蜿蜒,丘陵起伏,丛林密布,居民区簇拥,敌密集雷区、机场和港口等关键地形地物一一陈列。
  蓝珀推门而入时,视线恰好落向项廷手指所按的一处坚固火力点。那一挺挺微型机枪||模型,做工逼真、造价不菲,仿佛随时会射出真实的子弹,擦过项廷因专注而微微向后抿紧的耳廓,穿过沙盘旁实时显示气象数据的大屏,飞跃而来一颗一颗将蓝珀凿穿。
  雇佣兵们大抵知晓他的身份,见这位来势汹汹、妖异神秘的首长夫人,纷纷辟易。若在以往,蓝珀八成是很虚荣的,任一股甜蜜的紧张从膝头窜至胸口,心想:项廷,你干嘛呢!乌央乌央的。如果以前南潘传来口信,将一切因果归咎于他撺掇他不辞而别,他说不定真会蒙着头面落荒而逃。爱一个人的心若不笃定,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情绪拖拽、遭流言裹挟。
  然而如今的蓝珀只觉得喉咙烫得要命,不吐不快,他要找项廷当面对质问个清楚,要死一起死!恰此时有个大兵路过,以为他们是和和乐乐的前卫一家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次碰到这么特殊的情况。蓝珀泥巴兮兮的脸都没洗,擦肩的时候,那大兵仰着头,张着嘴,像是要接雨水一样,挺起胸脯,又把机枪端得老高展示军火,反光闪坏了蓝珀的眼睛。
  “项廷——”蓝珀深呼吸,满屋子臭丘八,不知是谁故意射他眼睛,他气得发昏,“你是蝌蚪身上纹青蛙,你秀你妈妈呢秀!”
  项廷给这一句话堵墙上了,无处可去。他直起身,将部署用的激光笔攥入掌心,没兜,别到耳朵上,就像一只狗夹起了尾巴。
  激光笔没关,又射蓝珀一回。
  语言虽不通,但在场的人都嗅得出事态不妙。
  项廷声音沉得很:“今天先到这里。”
  风暴将至,燕子低飞蛇过道。众人迅速退去。
  项廷这才转向他:“你来干什么?”
  “我是不该来,少来,永远别来,我怕来了犯什么忌讳,耽误你投胎转世!”蓝珀很少有这么富于表情的声调,他向来柔声细气,“事已至此!”
  “事儿已至哪?”
  “你也敢说自己没有不可告人的事吗?”
  “比如?”
  “比如,比如你没想着炸了半个日本岛吗!”
  项廷重新扑在他的宝贝沙盘上,回:“日本就这么屁大,炸弹还炸不全?”
  “你敢扔炸弹,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让你爬着出去!”
  “大事情上我来拿主意。”被项廷这么头也不抬、轻描淡写地反驳了。
  “你炸,你炸!你不炸我看不起你!”蓝珀先炸了,当时就是一个天崩地裂,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项廷当沙袋打,声音尖利、颤抖,高高扬起,听得人毛骨悚然,如戏中旦角凄声怒斥,一个磕巴都不打,“你的出息我都有所耳闻呢,真是有福报呀!我真是没白生养你一场呀!我让你炸,不让你报仇,你不是打死不愿意?让你报仇,我是成全你的贤名了!你这辈子是活爽了,你想过我没有?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一心一意要毁了我,这是干什么?你还不如直接药死我呢,我就是死了也是个屈死鬼!地狱的油锅我先替你烧着!项廷,项廷……你这满身的伤还要不要好了……”
  项廷不语,只是一味挨打。蓝珀红温的大脑像安装了变速齿轮一样过载运转,也很难辨别项廷那至少三个嗯里表达了什么样的情绪。
  “总裁——”
  这声音传来时,蓝珀甚至没听见,更没听出是谁。
  “所以决定启动plan b了吗?”
  蓝珀猛地扭头。站在那的,这一脸无所屌谓的厌世女子,不是项廷的老部将嘉宝是谁?
  若从空中俯瞰,一身迷彩但披着女士西装外套的嘉宝、眼睛瞪成米饼大的蓝珀,以及面带愧色却仍站得笔直的项廷——三人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蓝珀肯定和许多人一样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很商务的女性要出现在很军事的场合。可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脱口而出:“什么plan b?”
  嘉宝淡定答疑:“时间太紧,还没取名。非要从行动本质定义的话,大概可以叫‘小偷计划’?”
  蓝珀嗓子尖得发飘:“plan a是炸弹计划吗!”
  项廷接过话来:“岛上的第三层,藏了一份建岛至今的登岛名单。我要拿到手。这就是plan b。”
  听起来兵不血刃,但已经够蓝珀担心受怕了。脑子缺血已久,问:“你要那份名单做什么?”
  “没什么,”项廷说,“报仇就要一次性报干净,一点渣别留。”
  蓝珀气笑了:“你真是聪明勇敢又倔强!孙悟空不聪明吗?不倔吗?他跳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没有?你是比别人多只眼睛还是多根指头?我再问你,是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厉害,还是这世上哪一个国家的法律厉害?”
  项廷眼神一寒:“没有法律有枪,没有枪有刀有拳头。”
  彼此凝视了很长时间,长到蓝珀后颈发僵禁不住打了个冷颤:“这么重的话,你怎么说出来的?”
  嘉宝试图化解局面:“别太忧心。我们用的是相对人道的方式,拿到名单之后会依法起诉,做好善后,不怕打持久战。”
  蓝珀却没领情,调转矛头:“谁去起诉?你知道名单上都是些什么人吗?全美国哪个律师敢接?约翰尼·柯克伦?艾伦·德肖维茨?盖瑞·斯宾塞?还是我?或者你?嘉宝·李·贝利?”
  嘉宝·李·贝利:“yep。”
  蓝珀跟木偶似的僵僵地把脸转过来的时候,就在这时,前方监控大屏幕前的转椅也“吱呀”一声扭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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