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一片混乱中,费曼朝前踏出一步。步声轻,喧闹止,空气紧。
  “请出第三试的题目。”费曼说。
  白希利洋洋地说:“我们赢了两局,还有比下去的必要吗?”
  何崇玉也稳声接话:“温莎先生,大局已定,大势如此,何必执着?”
  “确实,”费曼顿了顿,“再演下去,颇为上乘却也显得乏味了。”
  众人皆看见,费曼脸上极少出现这种连微表情专家都不必费力解读的神情,他的下唇被微妙地牵引。
  紧接着,他掷出一语惊雷。
  “但若我说,我已猜出阁下第三题为何?”
  一句话,炸了一锅爆米花。
  小沙弥面色一改:“施主话中有话,衲子愿闻其详。”
  费曼反而抛回一个问题:“‘缘试’的‘缘’字,大师作何解?”
  “缘者,诸法之始,万象之基。经云:‘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这世间山河大地,有情无情,无一不是因缘和合的幻相。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那么我有一段缘,请你一听。”
  他款款而谈,抽丝剥茧,空气归于潜默。
  披甲侍卫近前,皇室书记官早已停笔,鹅似的伸长脖子,唯恐听漏掉一个字。
  “1989年的春天,联合国666号发生了一起并未见报的瓦斯爆炸案。那是一场名流云集的舞会,那天,我恰好在场。”
  “可那里实则是共丨济丨会总部。因缘巧合我加入了共丨济丨会,又结合军情六处档案得知,那场爆炸并非意外,也非恐袭,而是一次内部清洗的失败。”
  “有一名成员试图切断美国人对他长久以来的控制,试图炸毁所有黑料金盆洗手,但他失败了。他不得不再次假死,逃回了这个他亲手打造的魔窟,从此闭门谢客。然而,终究难忍内心煎熬,决定用另一种方式,赎他半生之罪。”
  白希利还在嬉皮笑脸:“老大,他在瞎诌些什么呀?”
  小沙弥脸上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快得像是错觉:“费曼施主,你……”
  安德鲁还以为他王弟死样活气虚张声势,怎么越说越有要弄假成真的节奏了?不由得心头狂跳:“是谁?你说的是谁?”
  费曼目光定定看向出题人,随即破了题,一语道破天机。
  “他就是第一试公案里的那位侠客,亦即,日莲宗的住持。”
  小沙弥不语,只道:“施主还未说,猜到的第三试题目究竟是什么。”
  “我上一句话,已然作答。”费曼道,“住持,就是那具无头人尸。”
  小沙弥沉默了。这种沉默在费曼眼里等同于认罪。
  再开口时,声音有种苍凉。
  “那则公案里的‘商队’,表面行商,实则巨盗——那正是大洋彼岸的美国势力,便是施主口中的共丨济丨会。家师早年走投无路,受其胁迫与庇护,虽保全了性命,却也从此沦为鹰犬。他被困以此岛为住持,为眼线,名为弘法,实为销赃,日日夜夜,身陷无间。”
  “故而,家师第一试问‘念佛可还有用’,并非问佛,而是问心。他深知身在染缸,口诵何益?欲得解脱,不仅需口诵,更需身行,需有斩断这一切的雷霆手段。”
  “只可惜,家师受制于誓言与监控,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他设此三试,便是为了寻找一位智勇双全的有缘人,替他了结这段因果,甚至……亲手超度他。”
  何崇玉像朔风初起发出一阵叹息:“原来,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傀儡的故事……大师也是一位可怜人。这就是所谓众生皆苦吧!”
  小沙弥点点头,继续道:“诸位檀越或许心生怨怼,觉此三试乃是戏弄。殊不知,一切皆为筛选出那位智勇双全的有缘人。名单事关重大,绝不能落入奸恶之手。”
  “第一试‘智’,辩的是是非,破的是‘执’。世人被名利蒙眼,黑白颠倒,唯有拥有大智慧者,于这五浊恶世中,利剑斩乱麻。”
  “第二试‘诚’,考的是担当,炼的是‘勇’。于绝境中护佑弱小,靠的是一颗无坚不摧的金刚心、一份向死而生的无畏勇气。”
  “至于第三试的题目,便是:无头尸生前为谁?”
  “他无头,便无眼耳口鼻,断绝了贪嗔痴慢;他只剩枯骨,便舍去了皮囊色相。住持盼有缘人看破其中因果,领悟其一片苦心。此乃天意,亦是缘法。”
  言毕,他闭目轻叹:“可惜,有缘人未至,吾师已逝。”
  “什么?死了?那……”安德鲁眼神涣散而疯狂地问,“那一直跟你说话的是谁?”
  费曼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一支录音笔,那是特工专用的高保真设备。
  按下播放键,先是帷幔后老住持苍老威严的声音,紧接着是小沙弥清清的嗓音。
  两道声纹在分析软件中逐渐重合,化为同一根曲线。
  “腹语,或电子合成,但声纹骗不了人。”费曼淡声道,“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变声器,再加上大殿的回音结构。这一整晚,都是你一个人在演双簧。”
  好像王弟那股沉静如山的内涵轰然爆发,化作了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的无上威严,安德鲁五体投地:“我们不演了!我们俩就是华生与福尔摩斯!”
  没想到费曼还有更绝的。
  “以及,一些更感性的证据。”
  他抬眼望向穹顶,又俯视地面,那是只有天才才能看到的几何连线。费曼这种人,什么事情只需让他亲自看一次就行了。
  皓月滑过天空,月光经殿顶孔洞引导,与佛陀的宝镜相辉映,穿过尸骨肋间……那一根根骨头在地面上投射出的阴影,竟然奇迹般地组合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长跪不起、双手合十忏悔的姿态!
  “我明白了,住持这是将最后的苦行,都浇筑在这副形骸里了。求的不是往生,而是日日夜夜,让这把骨头,代替他永远跪在这钟鼓之间……难怪,方才在楼下小师傅要执意避光,怕提前叫我们发现异常之处,”何崇玉眼神越来越遗憾,“项廷,你要不说句话吧!项廷呀,希望你有灵显灵!”
  白希利酸溜溜地哼道:“风头全给他一个人抢光了,给他装了个大的!”
  项廷不说话,看起来甚至不呼吸:“说得在理,我没的补充。”
  “见其骨,知其心,断其缘。”小沙弥以梵国所特有的那种平静说道,“费曼施主,这一局,是您胜了。”
  众人犹有未信者,米哈伊尔将军抬手朝楼下那面垂帘放了一枪。
  砰!
  咚——格拉拉。
  子弹飞出去好久才听到声,不知道这大殿多大。
  子弹穿透老住持的身躯,一声空荡荡的铿然声响。
  非常苍劲、极具禅画意境的一响,因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
  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具连五官都没描画的泥塑假人从帘后滚出来,胸前还卡着个小小的扩音器。
  至此,费曼的推理,百分百,坐实了。
  “哈哈,假的!全是假的!笑得我快尿出来了!”安德鲁一把搂住小沙弥的肩,用力晃了晃,“我就知道没白来!东西呢?交出来吧你!”
  小沙弥从袖中摸出半块巴掌大的东西,那正是半块“卍”字硬盘。
  他双手托着,走过项廷,走过费曼,却停在蓝珀面前,温声道:“如今两位施主各胜一局,决胜之权,便落在蓝施主手中。由您定夺第一局代表何方,此物当归您处置。衲子使命已了,就此别过。”
  蓝珀手指绞着鞭子,嘴唇动了好几次:“我……我…”
  众人的心,都捏在嗓子眼上,心里万马奔腾地乱啊,等了一秒又一秒,每一秒都是快让神经崩断的一秒。
  终于,蓝珀抬起头:“我要想想…让我想想!”
  钟表匠大臣像西餐上菜一样托着他那顶精工细作的礼帽 :“既然如此,不妨休会十五分钟。为示公正,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蓝先生。”
  小沙弥:“三楼有厢房,诸位可自便。”
  啪唧,安德鲁把那只鸭雏蛋壳砸在白希利光溜溜的脑门上,乐道:“看什么看?这就叫鸡飞蛋打!”
  白希利又饿又冷又累又输了觉得人生了无生趣,像吉娃娃那样叫了会儿,然后眼泪说来就来挥泪似雨:“老大……这下全完了啊!这下可怎么办啊!”
  何崇玉也叹气:“是啊为今之计呢?”
  项廷丢给所有人一个高大沉默还有些不屑的背影:“马放南山,埋锅造饭。”
  说完,他径直向蓝珀走去。
  蓝珀警觉地后退,鞭子攥紧,其实他是怕项廷众目睽睽之下突然袭击地过来梆栋的亲他一下:“你要干什么?别逼我!我要静静……”
  项廷倒不是来打感情牌的:“想起个事,办完你就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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