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我:“那好,你来给他爱呗?”
  “你们天使不是最擅长这个了吗?”
  天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的爱是你的食物,不能分给其他东西。”
  果然没用!
  我叹了口气。
  这种问题注定无解,向我索求爱?我真的做不到,还不如让去解道数学题,或者用其他更具体的问题把此刻糊弄过去。
  人不是很擅长用新问题覆盖旧问题吗?
  只是泉卓逸,他总是固执地揪着真相和纯粹,永远不愿意用哪怕虚假的安慰来麻痹自己,或许他用了,但是失败了。
  该夸他吗?还是该说他这永无止境的、近乎自毁的渴求本身就是错的?
  我觉得没有标准答案。
  渴求本身有什么错呢?人类从诞生那一刻起,不就一直在渴求着什么吗?反正七宗罪是对的。
  “其实吧。”
  我对着门后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严格来说,我算个外星人,总之最后我是要离开这里的,你就当我是回母星了。”
  门后一片死寂。
  我翻找着记忆,想起很久以前,在摩天轮那个小小的、悬空的玻璃厢里。
  他也像现在这样,低着头,整个人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玻璃,固执地停留在某个过去的节点,不肯往前。
  “我知道我哥也参与了这件事,你不用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至少不用对我这样,车祸嘛……是挺冷的,不过那个场景,仔细想想还挺炫酷。”
  “在漫天大雪烤火,如果拍成电影,应该是个挺重要的转折情节吧。”
  我说:“爱什么的,我给不了你,我什么都给不了你,痛苦也是,我不想再刻意制造或者欣赏你的痛苦了,看到你痛苦,已经不能让我觉得有意思,因为它重复了太多遍,像一块被嚼到没味的口香糖。”
  “你哥说得对,我们待在一起,你永远好不了,你应该离开我,离得远远的,去做点真正自己想做的事,不是为我,而是为你自己。”
  “你一次次回到我身边,痛苦的永远是你自己,所以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吸引你的到底是我,还是这份因我而生的痛苦本身。”
  “如果非要真的在一起试试才能知道答案……好像也做不到吧。”我顿了顿,“不管到哪里,总会有其他人出现,而且,你好像也赶不走他们。”
  门后传来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低低的啜泣声,声音迷茫又破碎,从门缝里钻出来,掉进我的耳朵:“可是我离不开你……不管我怎么挣扎,你永远在我脑子里,在我心脏里……太痛苦了,不管怎么样都——”
  “那就跨过去。”
  我打断他,只是陈述:“离开这个让你窒息的环境,往前迈一步,就一步,之后可能会容易很多。”
  “放弃这种事,你以前不是也做过吗?”
  “……”
  他的喘息声陡然加重,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最后,他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比起我,浦真天是不是更能留在你身边?”
  我想了想,没有撒谎:“对。”
  门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我将柯觅山留下的那个礼盒,轻轻从门缝底下推了进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离开了。
  外面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泉越泽回来时,小雨已转成瓢泼大雨。
  他一边脱下被雨打湿的外套递给仆人,一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去见了泉卓逸?”
  “只是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他唇角拉平,没再多问,安静地坐下享用晚餐。
  磅礴的雨声统治了夜晚,整座大宅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雨水敲打屋顶、窗户、地面的嘈杂声响,无孔不入。
  泉越泽的脸色在昏暗灯光和连绵雨声中,显得比平时更苍白几分,用餐时也比平日更沉默。
  晚上,我换到了大宅最好的房间,床铺干净整洁,触感嘛,比我自己那张还是差了点意思。
  哥哥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回复明天,事情差不多解决了,待在这里一点也不好玩,没有高科技,只有老人味的房子。
  我正躺在床上刷着狗血短剧嘿嘿直乐时,宗朔的消息蹦了出来,抱怨他被颜升和邛浚两个人纠缠得快疯了。
  我真诚地恭喜了他。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狂暴,几乎要淹没一切,敲门声响起时,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那声音固执地响了好几下,我才意识到不是雨声。
  打开门,泉越泽站在门外。他换了丝绸睡衣,深色,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脸色在走廊壁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来拿点东西。”他说。
  但他进来后,却没有走向任何抽屉或柜子,反而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我盯着他看,认真地问:“你是不是不敢一个人睡?”
  “……只是有点轻微的恐慌症,特定的天气容易引发。”
  我说:“你们家真该集体去精神病院挂个号。”
  有病就治,全是庸医自诊。
  他纠正道,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黑上:“只是小时候被关禁闭留下的心理阴影,不算严重。”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倒回床上,继续看我的手机。
  他就在坐着,像一尊紧绷的雕塑。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复杂浓烈的情感气息,和窗外的暴雨一样存在感十足。
  我一边咔哧咔哧地吃,一边刷着视频。
  “要一直无视我吗?”
  他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几乎被雨声盖过。
  我抬起头,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床边,俯身看我。
  窗外的闪电适时亮起,一瞬间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又迅速暗下去,雷鸣滚滚而来。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朵:“我知道柯觅山今天不是为了泉卓逸而来,他那点心思在我看来太过幼稚直白。”
  “那你想怎么样?”
  我能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透过睡衣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那节奏,似乎不只是因为窗外的雷声。
  “我不喜欢被动等待,也不喜欢……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
  吻落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温热和一丝急促。
  窗外的暴雨雷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交织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床,我神清气爽,在泉越泽醒来之前,我就收拾好了自己那点东西,然后通知他。我要回去了。
  他靠在床头,反应了半晌,才消化完这个消息,脸色明显沉了沉,透出些不虞,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起身,换好衣服,吩咐管家准备早餐。
  我飞快地解决了早餐,走到大宅门口,等哥哥来接。
  泉越泽语气僵硬地问:“你已经都弄明白了?我还没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已经解决了。”我说,“至于为什么,不重要了。”
  “你原谅他了?”他追问。
  “对啊。”
  我看向门外,大雨洗刷后,空气清冷干净,地面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蔚蓝的天空。
  昨日下了大雨,今天是个无比透亮的晴天。
  阳光耀眼,但气温很低,远处的山脉浸没雾里,若隐若现。
  泉越泽走到我身边,默不作声,也跟我一起看着地上的水洼倒影。
  “这路真该修修了。”我评价道,“坑坑洼洼的。”
  “知道了。”
  他语气生硬:“明天就叫人过来。”
  “你为什么不搬走?”我问,“换个地方住,对你和泉卓逸都好。”
  “……习惯了。”他简单地回答。
  泉越泽的目光从水洼移到我脸上,眼睛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与昨夜暴雨中的失神不同,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白睫微颤。
  “小冬——!”
  就在此时,一声呼喊远远传来。
  不是来自门口,不是来自路边,而是来自……上方。
  我下意识抬起头,视线循着声音抬高,掠过斑驳的墙壁,掠过枯藤,最终,定格在那座废弃灯塔的顶端。
  在那个狭小的、原本可能是瞭望口的窗洞处,一道身影扶着边缘,探出小半身子,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衣摆在寒风里飘动。
  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是在笑,嘴角咧开,但又像是在哭。
  下一秒,那道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向前一倾,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白色羽毛,从高高的塔尖笔直地砸向地面。
  砰!
  沉重闷响的声音证明了他不是羽毛。
  柠檬的气息掩盖了血腥味,空气瞬间成分复杂。
  有人猛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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