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苏尔挠了挠头:“哎,那群教会审判所的人就跟狗一样,马上就知道我潜逃到学院,抓回来也就顺手的事儿。”
  但很快,苏尔又嬉皮笑脸的:“我听说又有个从外面来的大小姐被扔过来了,一看果然是你!你怎么混得比我还惨,直接来挖土了?”
  苏尔不说还好,一说西尔维娅气得直跺脚嗷嗷叫。
  西尔维娅怒气冲冲地说道:“别提了,都怪那个该死的教皇,我真是想……”
  苏尔闻言,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示意道:“嘿!这样的话可不能在我们这里说,到时候你又会被抓进静修室的!”
  “我懂我懂!”苏尔拍拍她的肩,棕色的眼睛闪着光,“这鬼地方就这样。不过没关系,有我在!我偷偷攒了点好东西,晚上分你!”
  对于西尔维娅来说,苏尔的出现就像一道阳光劈开了修道院沉闷的灰色。
  她经常偷偷把厨房省下来的一小块乳酪塞给西尔维娅,还调侃道:“我就知道,阿拉贡来的贵族小姐可受不了饿肚子的感觉!”
  苏尔会在枯燥的纺线工时低声给她讲圣城里听来的各种离谱传闻,什么哪位主教看起来年迈苍老,威严十足,实际上有多少个情妇啦,又或者是哪位神甫和自己的老师有一腿第二天走路像螃蟹之类的八卦。
  苏尔还会在西尔维娅被执事修女责骂后,做鬼脸逗她开心。
  圣和帝国阴冷潮湿的气候作祟,在连续几日反常的燥热天气后,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骤然落下。
  西尔维娅在抢收晒着的衣物时,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当晚,她便觉得头重脚轻,喉咙发紧。
  第162章
  次日清晨, 刺耳的起床钟声像是敲在西尔维娅的太阳穴上,整个脑袋像是泡在水里一样嗡嗡作响。
  她挣扎着爬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脸颊还烫得惊人。
  同屋的修炼士女孩摸了下西尔维娅的额头,低声惊呼:“好烫!你得去告假!”
  西尔维娅摇摇头, 虚弱地说道:“不用了, 要是告假的话, 那些执事修女又要说我娇弱得淋了点雨就生病了。”
  她几乎能想象那些刻薄的面孔上鄙夷与果然如此的神情。
  更重要的是, 西尔维娅不想让任何人觉得, 温莎家的女儿如此不堪一击……
  西尔维娅强撑着虚浮的脚步,跟随众人来到礼拜堂进行晨祷。
  平日就觉得冗长枯燥的祷文,此刻更是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折磨,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西尔维娅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努力集中涣散的视线,盯着前方圣坛上十诫天使的雕像。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正在被高热和不适一点点剥离。
  晨祷结束, 是例行的洒扫庭院。
  西尔维娅拿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扫帚,机械地移动着。
  所有的景象在她眼前旋转模糊,灰扑扑的院墙、阴沉沉的天空和其他修炼士模糊的身影,都融成了一片晃动的残影。
  冷汗从苍白的额头滴落, 流进了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但西尔维娅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西尔维娅感觉视野要彻底黑下去,身体即将失去平衡时, 一只纤细冰凉的手突然从侧边扶住了她的手臂,支撑住了她防止摔落在地。
  “站都站不稳,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嗓音在西尔维娅耳边响起。
  西尔维娅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她努力聚焦视线侧过头,看到的是凯瑟琳那张没什么表情,苍白瘦削的脸。
  毫无人族气息的魔女依旧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色长裙,外面罩着带有索兰德家族徽记的深色斗篷,黑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扎起,身上透着沉静的力量感。
  西尔维娅难以置信,嗓音有些沙哑,讲话都难受:“凯瑟琳?你怎么会在这里?”
  “索兰德家族在圣城有产业,我例行前来附近的家族礼拜堂祷告。”
  凯瑟琳言简意赅地解释,漆黑的眼眸迅速扫过西尔维娅通红的脸颊和冒着冷汗的额头,眉头不由得蹙了一下。
  “路过而已。看来,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扶着西尔维娅的手臂却稳稳地承托着大部分重量,没有松开。
  西尔维娅只顾着傻乐,被阴阳怪气了也不恼,忍不住往冰凉的魔女身上蹭着降温:“这不是有你嘛……”
  凯瑟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执事修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劳伦女士,这位修道士看起来需要立刻休息和照料。”
  “索兰德家族与修道院素有捐赠之谊,我想,暂时借用一间安静的屋子,并请允许我的随身女仆协助照顾,应该符合规定。”
  凯瑟琳的态度礼貌却疏离,带着家族长女自然而然的权威。
  执事修女劳伦显然认出来了这位索兰德家的小姐。
  温莎家族虽然权势显赫,但远在阿拉贡帝国没什么好畏惧的,可索兰德家族却不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便点头应允,甚至亲自引她们去了一间相对干净僻静的备用小祈祷室。
  凯瑟琳半扶半抱地将西尔维娅带进房间,让她躺在简陋但还算整洁的窄床上。
  西尔维娅一沾到相对柔软的铺垫,紧绷的神经一松,本就岌岌可危的意识便更加模糊起来。
  意识昏沉中,西尔维娅只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在解开她被冷汗浸湿的粗糙外袍,用浸湿的软布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
  “水……”烧得喉咙干渴的西尔维娅无意识地呢喃。
  不一会,杯沿便轻轻抵在她的唇边,温度适中的清水缓缓流入她口中。
  有人托起她的后颈,方便她吞咽。
  西尔维娅勉强睁开一丝眼缝,看到凯瑟琳正垂眸看着她。
  “把药喝了。”凯瑟琳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巧的银质药瓶,倒出些许深绿色,气味清苦的液体在木勺里。
  这是魔女家族秘制的,针对发热和虚弱的药剂,但魔女这个族群鲜少生病,也不知为何她随身带着这类东西。
  西尔维娅闻到苦味,下意识地偏头想躲。
  凯瑟琳轻叹了口气:“别任性。”
  说着,勺子稳稳地追了过来送到西尔维娅嘴边。
  不擅长人际交往的魔女想了想这家伙吃软不吃硬的德性,嗓音软下来哄道:“生病拖延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听话。”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才不再抗拒,皱着眉乖乖咽下了那苦涩的药汁。
  喝完之后,一颗小小的裹着糖霜的蔓越莓干被塞进她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的药味。
  尝到甜头的西尔维娅顺杆往上爬,扯了扯凯瑟琳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她。
  凯瑟琳:“……”
  她抬手揪了一把对方滚烫泛红的脸蛋,但手中却又塞了一颗到这家伙嘴里。
  毕竟,没人能拒绝这样跟小狗一般的眼神。
  一直到一包蔓越莓干都进肚子里了,西尔维娅这才心满意足。
  “安心睡吧。”凯瑟琳为西尔维娅掖好薄毯,自己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我会在这里待一会儿。”
  没有过多安慰之语,只有安静的陪伴,却让西尔维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她缓缓合上了眼。
  半梦半醒间,西尔维娅能感觉到额上的湿布被定期更换,能听到凯瑟琳偶尔起身的轻微声响,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只属于凯瑟琳身上冷冽的绿植淡香。
  就像是在兰蒂斯学院宿舍时一样……
  日光渐暗,凯瑟琳垂眼,清亮的黑眸静静地倒映出西尔维娅的睡颜,眼睫略微低下。
  平心而论,她在最早的时候是嫉妒过这孩子的。
  显赫的家世……无条件宠爱她的亲人,所以才能养成她天不怕地不怕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脾气。
  和自己截然不同。
  明亮炽热得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刺眼。
  但只要一接触,凯瑟琳就发现自己根本讨厌不起来她。
  黏黏糊糊的蹭上来,像一只察觉到善意一摸就开始躺下翻肚皮打呼噜的猫。
  凯瑟琳无奈地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西尔维娅的烧退了些,意识也清明了许多。
  她睁开眼,看到凯瑟琳依旧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从修道院书架上取下的封面磨损的圣徒传记。
  但凯瑟琳却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美丽。
  “凯瑟琳……”西尔维娅轻声唤道。
  听到西尔维娅在叫自己,凯瑟琳转过头,看向她:“感觉如何?”
  窝在被子里的西尔维娅只露出湿漉漉的绿眸,少了平日里的跳脱活泼,小声地说:“好多了,谢谢你。”
  凯瑟琳起身将书放回架子上,抿唇露出点浅淡的笑意:“你什么时候居然对我这么礼貌客气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