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宁听跃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他一个藏在屋室角落,屈辱地拿起农具。
  他第一次想死。
  从此之后,或许是这样的事多了后,宁听跃渐渐和人竖起了一道屏障,他不太能感受到其他人的感情。
  所以,当父亲后来在荒灾饿着肚子,气若游丝地递给他皱巴巴黄纸包着的半个石头硬的馒头:“傻孩子,先吃。”
  他没有感觉。
  所以,后来当母亲听说有仙门来挑选仙侍,她穿着一双打满补丁的鞋,走山路为他去打听,回来时满脚血泡,对他疲惫地说:“小跃,阿娘为你求了一个机会。这是你想要的吧?”
  他也没有感觉。
  这不是你们早该做的吗?
  宁听跃对他们深深地厌倦,他痛恨出生之地的一切。所有人,所有事。
  他后来是娶妻生女了,但宁听跃在仙门和家乡来回走,看得清天上地下的差别,更是厌恶身边所有人,包括妻女的粗鄙行为,妻女的粗鄙语气。
  那位云宁宗看上他的承寒仙子,说话都是香的。
  家里的人,说话都是臭的。
  而宁听跃唯一的快感,说来奇怪,当他第一个的女儿小茵一脸艳羡地看着天上的仙子,他对她冷笑一声:“公主心,丫鬟身。”[1]
  宁听跃至今记得,对方那缓缓露出的碎裂痛苦、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种眼神,让他那似埋在心底深处的什么闭塞的东西,消失了。像是有一只手,把他心中盘踞已久的泥浆,塞给了另一人。
  宁听跃身心舒畅,变本加厉。对妻子,对父母,对女儿。
  最终,宁听跃毁去了一切,在那些人痛苦的眼神里,把康荒村夷为平地。
  他会杀亲,
  也会杀情。
  ……
  徐徐清风传来,仿若吹拂来了呓语。
  周拂菱抱着宁听跃的头颅,缓缓走出山谷,却突然跪下,皱起眉头。
  徐徐清风传来,仿若吹拂来了呓语。
  周拂菱抱着宁听跃的头颅,缓缓走出山谷,却突然跪下,皱起眉头。
  她的四周,血液伴着灵息,化为四列字,围绕着她。
  “杀亲。”
  “夺寿。”
  “恶善。”
  “万骨枯。”
  周拂菱突然痛苦地皱眉,她全身都痛了起来,手臂、灵脉、识海,像是被针扎,有什么在被清理,有什么在被剐掉。
  而此时,随着周拂菱怀里的头颅枯萎,“杀亲”二字,突然变化,像是失去了生息,“杀亲”就变成了……“杀情”。
  血液沸腾,周拂菱身体仿若被什么撕开了一般,她惨呼了一声,却觉得体内有什么在变化,有什么在重新凝聚。
  痛苦和血,都被吸入了灵脉。
  她低头,她刚才受的伤好了些,但没全好。
  而她也注意到,“杀亲”一术,变了。
  远远地,她看见了宁听跃的剑。
  她走过去,抱起地上的剑,抚摸着剑身,低声道:“你的名字也叫‘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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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公子心,下人身”和“公主心,丫鬟身。”这句台词改自我很喜欢的电影之一《血观音》,在本章化用。
  里面一位母亲对女儿说:“公主命,丫鬟身。”我个人认为某种程度描述了亲缘中母亲对子辈的剥削和霸凌。
  那个大女儿算是我最喜欢的电影角色之一。
  第23章 耳鸣 望见熟悉的染血的“平安”二字,……
  杀情与杀亲之道, 实为两道。
  在抱起“杀情”离开后,周拂菱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起的变化。
  那依靠掠夺血亲生命以修行的脉络似被堵上,取而代之, 她正在——
  吸收痛苦。
  恐惧、恶劣、悲恸、茫然等痛苦的情绪,都似裹入了她的经络中, 凝成了一丝丝灵力,如溪流般灌入她的神形和灵脉。
  杀旁人之情,也在自毁, 痛苦在凝结, 周拂菱倏然烦躁。
  天寒地广, 她如只身一人, 沉在血里。
  “杀情”。
  这就是“杀情”吗?
  周拂菱抿唇, 她望向天边, 该去通南道了。
  ……
  青秀山, 血雾弥漫,不见人影,只听一声剑吟,须清宁收了长明剑。
  须清宁因为在万云林受袭,脸色惨白, 赶到这里时,雾瘴数重, 血气横浮。
  他放出神念勘远方的状况, 重重山石之上,竟沾着腥臭的妖血和喷洒的人血。
  显然这里刚经历过恶战。
  “……”寒气贴着须清宁的皮肤, 须清宁的脑子“嗡”了一声,再次放出数道定踪符。
  定踪符,可定踪周拂菱腰上的护符。
  须清宁方才在赶来的路上就在尝试, 但结果是……周拂菱无法定踪。
  现在也是。
  须清宁只觉脑中的弦仿若要崩断。
  疯了。
  他几乎要疯了。
  一片血色,须清宁几乎立刻撑起结界,隐匿了身形,便去翻找。
  杀妖大阵。
  散乱的云宁宗功法灵息。
  须清宁的手越来越冷,心也仿若要凝固。
  当来到阵心,须清宁蓦地睁大眼眸!
  尸块横七数八地倒在石块上。
  而那被撕碎的染血衣物……赤衣金带,竟是云宁宗修士的衣物!
  再抬头……
  只见一个头颅被人摆在累石之上,面目、尸身的伤口一样惨烈,灼灼看向下方。
  宁听跃?!
  这目光虽然涣散,但在这荒野之上,可谓砭人肌骨,骇人心神!
  须清宁震惊地布下护体法阵,只觉如置冰窖,全身都在发冷。
  ……宁听跃被杀了?被反派么?
  宁听跃可是一品高境,甚至比他高两个小境……就这样被那人杀了?
  那人到底……
  若是旁人遇见这般状况,恐怕早就逃离,但须清宁蹙眉咬牙,闭了闭眼,朝前走去。
  周拂菱,他必须找到周拂菱。
  不然他要疯了。
  须清宁的眼中涌上血色。
  他想,如果真的看到周拂菱……看到拂菱遭遇不测。
  再见到那个反派,无论系统说什么,他一定和反派同归于尽。
  耗尽心血,耗尽生命。
  杀不死,也要咬下那人的半层皮下来。
  须清宁闭了闭眼,怀着沉重的心情,他再次放出数道觅踪符。
  与此同时,他将此讯报给了叔父。
  [叔父,宁听跃惨死青秀山,为子时涧守阵人所伤。若我半个时辰后未有音讯,望叔父速速带门人回天霁门封山避灾。]
  须清宁的手放上仙门令。
  是否要告知仙门龙潭?
  但他转瞬消了这个念头。
  事态不明,须清宁不会轻举妄动,以免成为刺向自己的刀。
  他盯着那点点尸块,嘴唇、指尖渐渐失去血色,惨白如纸。
  手背绷起条条分明的青筋。
  须清宁的理智……在被吞噬。
  他害怕……
  害怕从那血泊和尸块中发现自己最恐惧看见的东西。
  但他必须找……
  必须确认。
  周拂菱是否在其中。
  须清宁如今虽心神不宁。
  但他一块块尸体确认过去。
  这过程煎熬。
  这块太肥,不是拂菱的……
  这块也不是……
  须清宁越发沉,越发乱,却突然踩到一团软软的东西。
  他低头。
  一只素白的手,从杂乱的石块中伸出。
  一瞬间,须清宁恍眼,好像看见了前日周拂菱抱着他,摸着他的头发,低声安抚他的情形。她的动作是那般温柔。
  他的心脏恍若被利剑戳中,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绵麻的疼痛自头顶传来。
  须清宁红着眼眶看那手,竟是停身不动,半晌不敢去确认——
  而后,他缓缓地蹲下身子。
  不。
  这竟是一只粗大的男人的手。
  须清宁猛地松口气,胸口起伏。
  ——指腹薄茧,灵力磅礴,用弓?
  邹家人?为何在这里?这是……
  这是谁?
  须清宁蹙眉,愈发觉得此事不简单。
  而这只手青筋暴起,全是血,像是被活生生扯下来一样。
  须清宁不是很奇怪。
  毕竟少时,他便见过那位的残忍。世间之人,在他心里除了邹兰辞,无人能敌那位。
  而四周风静,半晌未动静,须清宁猜到那位大概不在这里,便掰开了尸手的拳头。
  他握着一枚金光流转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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