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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谌誉没真的要同和小孩置气,他同赵珊一起把孩子带下楼,到楼下时众人已陆陆续续前往餐厅落座。
  坐的位置有讲究,老太太坐的主位,谌昀在她左手边的下位,右手边则是一位五十上下的男性宾客,其余人则是按辈分依次排列下去的,谌誉和赵珊坐在偏中间的位置,面前的菜色大都比较清淡,估计是谌誉喜欢,特意摆放的。
  赵珊没什么想法,她什么都能吃,不过要说喜好确实更偏重口,她是个西南人。
  如果以后真跟少爷结婚了,饮食上让步的只能是她,不过以后又怎么说得好呢,说不定他们走不到结婚,或者结了婚就会分居,根本住不到一起,变更饮食习惯也无从谈起。
  赵珊把这桩婚姻当作利益交换,至于婚姻本身的意义,以及其中包含的责任与义务,那些不在她的统筹范围内。
  谌誉为她拉开椅子,让她先入座,非常自如地俯身与她贴近了一些,在她耳边轻声询问,
  “你吃得惯这些吗,可以先吃一点填肚子,等会我开车带你去吃你想吃的。”
  赵珊:?
  谌誉说话的内容和语气都是她没想到的,堪称温柔体贴。赵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她还是习惯谌誉嚣张跋扈的本来面目。
  她没懂他说这话的意图,再怎么说,家宴上的菜能差到哪去,她喜欢新鲜,就是再不和胃口她也得高低多品鉴两筷子。
  赵珊不习惯同人耳语,谌誉一边说她就一边身体后仰,前面两条椅子腿被高高翘起,她伸手从他身后穿过,握住镂空的椅背,一把将雕花木椅提出来,要他坐下再说。
  “不麻烦了,我待会还有事。”
  谌誉说好,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珊,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看得赵珊浑身不自在,想问他是不是中邪了。
  “朱老啊,我看小誉这孩子,可算是找对人了,我这怎么看啊,都看不到孩子正脸,就一个劲往他媳妇身上瞅。”坐在朱贤右侧的中年男士开口打趣。
  “那是,我孙媳妇是个好丫头,谁都喜欢,小誉眼光好,有福气,是不是,谌昀?”
  老太太乐呵地说着话,突然点儿子的名,谌昀看了一眼,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谌誉纹丝不动的后脑勺了,谌昀在心里叹气,无礼无纪,坐也不端正,成何体统。
  谌昀顺母亲的意,点头说是。朱贤满意了,继而转头与人就别的话题交谈。
  见母亲不再同自己说话,谌昀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这酒谁准备的?跟水一样,喝起来还发酸。”谌昀用眉头能夹死苍蝇的凝重表情问身旁的人。
  是恨不得站椅子上够菜盘子的何曼。
  谌昀脸色更难看了,扯她衣角要她坐好,何曼会错了意,朗声问他,“干嘛,你是想吃什么菜,我给你夹。”
  “……不用,快点坐下。”
  谌昀同何曼的婚姻异化成坟墓的速度很快,好像谌誉有记忆起,父母就是相看两厌的状态,谌昀不喜欢妻子的放浪形骸,何曼不喜欢丈夫的古板挑剔。谌昀这个人,浑身上下最出格的就是他那双眼睛了。
  既然这样厌恶彼此,为什么不分开,当初又为什么在一起,这问题对小时候的谌誉还是挺重要的,他那时候还是个期待家庭美满幸福的单纯小孩。
  也许是因为利益吧,父母的婚姻只是一场以人换物的交易。谌誉的观念也随着父母的婚姻变迁而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不再期待所谓的幸福美满,表象是可以制造的,而利益是永恒的。
  利益第一,其余皆可让步,谌誉一直以来都这样坚信。
  “哎我……”何曼要说脏话,谌昀瞪了她一眼,她闭嘴了,不然谌昀没完没了唠叨。
  “不是吧,吃个饭也有名堂吗?大哥,你把我扫地出门吧,我坐大街上比在这吃得香。”何曼一边扒饭,一边口齿不清地跟谌昀讲话。
  谌昀伸手摘掉她脸上的饭粒,无奈道,“不会把你扫地出门的,有客人在,不要让人家尴尬。”
  何曼下意识躲了一下,没躲过,眼睁睁看着谌昀把饭粒从自己脸颊上摘走,怎么的,谌昀今天中邪了?
  “呃…你,说的也是,那我缩小半径范围,最多到那盘脆皮烤鸭,可以吧。”
  谌昀想了想,招呼了个人上来,“告诉厨房,给夫人做一盘脆皮烤鸭,另外,不要酸梅酱,换番茄酱。”
  何曼:我草真中邪了?
  “那啥,呃…你刚说什么来着,就最开始那句?”
  “我是问你,今日的酒发酸涩口,谁准备的?”
  “哦,你弟弟拿来的,说是花月夜的洋酒,诶诶,别急着不爽好吗,他是看来的人好多都是小姑娘,给她们喝着玩正好,那我就说别搞特殊了,上一种酒就行,咱妈生日,也不好让客人喝得稀里糊涂回去吧,再说这酒也不差了,花月夜的鸭子开一瓶提成都是几千块。”
  “你…你还懂这些?”
  “不才,应该比你多懂点。”
  赵珊看了谌誉好几眼,确定他的确是在看自己,直球地问他在看什么。
  “我很喜欢…你,今天的样子。”
  一句话就几个字谌誉还大喘气,赵珊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假笑,他顿一下她就瞪大眼睛点一下头。
  “谢谢,你也不错。”
  这是事实,赵珊要想漂亮,还得捯饬捯饬整两身合适衣服,就像她穿的这身笔挺的夹克。
  谌誉天生丽质,挂麻袋都好看。他基因好,爹妈的底子都是顶级的。
  谌誉有些懊恼,她不愿意和自己多说话吗,不是她说,要尽量在人前表现恩爱的吗,他在尽心尽力完成她交代的任务,怎么反而是她,看起来一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架势。
  “…天工的事,你认为我们什么时候下手最好。”谌誉想算了,换个她愿意说的话题,赵珊在对付人这方面,一向都很有积极性。
  “不能急,天工太大了,牵涉的利益方太多,我们一口吃不下来,衡易也一直盯着,只能慢慢瓦解,反正我们也只要它的原材料工厂,最好的结果就是让天工解体。”
  “天工活不了多久了,资金链出问题,南方的大项成了空壳,拨款用来给自己填坑,这事很快要压不住了。”
  “他们钱去哪了?我看过天工的金融盘,情况不算太遭,只要他们没有欺瞒市场,以顾予的能力,他做得到力挽狂澜。”
  谌誉敛眸,头顶的灯光照下来,他高耸的眉骨把灯遮走一大半,投下一片阴影,更显眉眼深邃蛊人。
  “顾予和他夫人去非洲了,两个月。”
  赵珊瞬间想起上周末祁满给自己发的信息,她那时候以为祁满只是跟自己开玩笑。
  “你和顾予有私交吗?”
  “没有,不觉得顾予的操作眼熟吗,照这样下去,就算我们不动天工,天工很快也会变成泡沫。”
  顾予之所以这时候去非洲,只是借个由头打出的幌子罢了,顾家老爷子中风瘫痪,儿子无能,不代表董事会全是吃干饭的,等他们搞清楚顾予做了什么好事之后,估计就会以金融诈骗罪起诉他,他这次出国正好能避开风头,又能远程观赏狗咬狗。
  不过这项金融诈骗罪一旦成立,那就不是股东之间的事了,检察机关会对罪犯提起公诉,按顾予的行事风格,他会不给自己留余地?余生都不打算回国了?
  “少爷,赵小姐,这是今天的酒,我帮你们打开吧。”
  赵珊还在想天工的事,旁边突然多了个声音她也没在意,敷衍着说你看着来吧,等到服务生熟练地开好酒,放在他俩面前,两人随意扫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失去了冷静。
  到底是自己家,谌誉反应比赵珊快,他冷声质问服务生,谁让他拿这酒的。
  服务生不明觉厉,察觉出少爷有点生气的迹象,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谌前少爷安排的,今天都是这种酒,少爷,您不喜欢吗,我去藏柜给您拿您需要的,可以吗?”
  赵珊和谌誉看向餐桌,这才发现,好家伙,满桌粉金粉金的酒瓶。
  这酒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喝不得的妖魔鬼怪,就是有那么点,尴尬。
  谌前撑着下巴,脸上似笑非笑,朝两人举杯。
  幼稚……
  “我不怎么会喝酒,能凑合,你要是想拿别的就拿吧。”赵珊回过神来,试探着对谌誉说。
  “不用,我待会送你,不喝酒。”
  那感情好,不用加额外的班,少爷好像也不生气了,服务生在心里敲锣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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