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村子里的人平日里和蔼可亲,他们会热情地招待迷路的旅人,没有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更接近于某种观念被扭曲了。
  在外头相遇是能够相谈甚欢的友人,进了村子就变成任人宰割的猪狗。
  她曾在一次外出采买时,偷藏了一个旅人遗落的书箱, 从中窥见了外面的世界。那些书本让她明白, 村里的“传统”是有多么骇人听闻。
  这让她察觉到, 这是不对的, 可她再怎么反感这种行为,颉狇村是她的家, 村里的人都是她的家人,她只能尽力劝阻, 却无法完全制止这种所谓的“传统”。
  乌文秀是第一次在叶永年的身上体会到心动的感觉,她确实迷恋上了这个男人,他的谈吐、他的学识,都让她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却又在他毫不犹豫的离去时心碎。
  这仿佛是她一个人的事情,是她一厢情愿,自顾自地产生感情,对叶永年产生期待,叶永年确实没有给她承诺,表现得那样无辜且清白,仿佛他什么都没有做。
  当她看着叶永年离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如果她没有劝阻“祭祀”行为就好了的想法。
  早知如此,还不如把男人埋在后山,无用的真心至少能换回几朵有用的“花”。
  乌文秀的内心流淌着毒液,她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狠毒的想法,然而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她自己同样明白,就算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
  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自己可笑,没有办法离开村子,不能报复叶永年,她只能报复自己,因为自己太蠢了,所以落得这样的下场是应得的。
  “外面的男人就是会甜言蜜语的哄骗你,你就当是吃了个教训。”
  女性长辈试图安慰她。
  “我就说他看不上你,你也是太傻。”
  同龄人对她表示怜悯。
  无论谁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同情。
  于是这天夜里,乌文秀拿起一捆麻绳,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树林。
  她平静地用绳子在树上打结,随后盯着那个绳圈,不自觉地走神。
  窒息而亡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死法,她麻木地想着,而且被人发现的时候,会很不体面。
  岚/生/宁/m但是对她来说,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她并不是想要让自己的死讯传到叶永年的耳朵里,从而让对方产生愧疚感或者是其他什么感情,她如今只是想要这么做而已。
  风吹动树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大树桩前。
  乌文秀的脑子有些混沌,她好像听见有谁在跟自己说话。
  那道声音很陌生,无法形容,她想要将其当成是自己的幻听,却又清楚地明白那不是。
  除此之外,她的内心没有惧怕,只剩一片安宁,像是快要睡着了。
  ‘你是想做什么?’
  那道声音问道。
  ‘我想死。’
  乌文秀道。
  明明她只说了三个字,但她却莫名感觉,那道声音的主人已经知晓了她至今遭遇的一切。
  ‘是吗。’
  那道声音说。
  ‘那要先来跟我做一个交易吗?’
  什么?
  乌文秀没反应过来。
  什么交易?
  ‘你想要那个男人死吗?’那道声音平淡道,‘还是说,你想要报复他,让他后半生都活在痛苦之中?’
  ‘代价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乌文秀:……
  她迟钝地摸了一下自己平坦的肚子。
  半响,她道;‘无所谓。’
  ‘那就拿走吧,我不要了。’
  那道声音没有再响起。
  乌文秀的呼吸放轻,逐渐阖上了双眼。
  第二天,她被人发现躺着睡在了大树桩的中间。
  医馆的老师傅说她糊涂,对她破口大骂,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一株安静的植物。
  村里人说她是受到的打击太大,导致精神出了问题。
  乌文秀无法再帮医馆干活,她每天就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像一株被固定在那里的盆栽。如果不强行拉她起身,无论烈日曝晒还是夜露浸染,她都能维持同一个姿势,仿佛她的根系已经穿透了椅面,扎进了下方的泥土里。
  被村里人议论最多的,不是她的精神问题,而是她逐渐显怀的肚子。
  这孩子的父亲能是谁?老师傅摸出了大致的月份,要说时间符合的话,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之前跟她走得极近的叶永年。
  如今这个样子,只让人无比唏嘘,乌文秀名节有损,这一辈子算是毁了,那孩子生出来也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更是可怜。
  有关孩子的话题讲完后,又轮到了乌文秀本身的异常。
  “我没见过她有吃过东西。”
  “人不吃东西怎么行呢?肚子里的孩子也会受不了的。”
  “可是她看着一点都不像是消瘦的样子,她有吃什么吗?”
  村民们窃窃私语。
  他们想不明白乌文秀是如何维持健康,肚子也在一天天变大的。
  乌勇来看望过她,他站在女人面前,心情沉重如浸水的棉絮。
  乌文秀看着他,却又没有看他,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像蒙尘的玻璃珠,目光空茫一片,没有焦点。
  乌勇过来,是想告诉她,村子前几天把后山“种花”的那块地给封了。
  也许是之前叶永年所在的考察队给了他们警醒,让他们明白,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愚昧的年代,如果有人在他们这边失踪,被人发现后找过来的话,全村都会有遭受灭顶之灾的风险。
  那些年轻人再也不用继续继承这项沾满血腥的“传统”,老一辈似乎是想把这件事永远地埋葬在过去。
  “……这算是“金盆洗手”吗?”
  他自嘲般说道。
  “或许配不上吧。”
  乌勇看着毫无反应的乌文秀,其实还有很多事情想对她述说,但到最后都没有开口,因为他知道那已经没有意义。
  他离开之后,乌文秀的日子一切如常。
  随着时间流逝,她怀的孩子足月,到了该分娩的时候。
  村里人没有停止过对她的讨论,在她分娩的时候,对于她身上的怪异而产生的恐惧到达了巅峰。
  尸体一样的母亲,最终带着脖子上浮现的缢痕变回了尸体,留下不会哭的,满是不详的男婴。
  这是什么怪事,让他们该如何进行解释?
  目睹此景,听闻此事的村民们几乎吓破了胆,更是连碰都不敢碰那个男婴一下。
  乌勇强压着惧意平复村里的恐慌,勉强镇定着将乌文秀下葬后,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她留下的这个孩子。
  理智告诉他这是乌文秀的亲生孩子,但是……
  在这僵局之下,是一名外村嫁进来的女子接手了这个孩子。
  她自己没有孩子,从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故事,只把男婴当成普通的可怜孩子看待,将他慢慢养大。
  那个孩子名叫叶向辰,就这么跟养母生活在村子的外围,他似乎天生就知晓自己的异常,平日里极少与村子里的人有来往,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当他在村子里出现,村民先是会被他俊逸的脸庞吸引,疑惑这是哪里来的外人,等得知他的身份后,便会立即转为掩饰不住的惧意,像躲避瘟疫般匆匆离去。
  乌勇在成为村长后,在其中调解过几次,全都无疾而终。
  他有意无意地关照过叶向辰,也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的动向。万幸乌文秀的孩子能顺利长大成人,并且成长路上无病无灾,再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村里人会对叶向辰的态度奇怪,完全是被笼罩在了过去的阴影之下。
  叶向辰的养母去世时,他已经完全能独当一面,并来向乌勇道别,说自己要去城市里寻找父亲,也就是叶永年。
  当乌勇与叶向辰面对面交谈的时候,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再次席卷上他的心头。
  等叶向辰离去后,他沉思着,直到夜深人静时才猛然惊醒般反应过来。
  叶向辰跟他的养母太像了。
  不是指样貌,而是那种近乎完美的温柔性格,以及永远波澜不惊的外在表现。
  叶向辰的养母是个温柔的人,她对叶向辰极好,从不生气。
  而据乌勇观察,叶向辰面对村里的流言蜚语时,情绪向来稳定得可怕,他从不辩解,也不在意自己被人恶意中伤,仿佛完全继承了养母身上的这些特质。
  孩子确实会模仿父母的言行举止,这本是正常现象。
  可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拥有属于自己的性格,孩子会在父母的基础上建立自己的人格。
  可叶向辰给他的感觉,在于那过于精准的“模仿”。
  那不是叶向辰自己生成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只是在模仿他的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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