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至少在公开场合, 邵建明没有选择立刻放弃他, 这层微妙的保护色还在。
  因此那些往日或许与他有些龃龉的人不会选择在明面上行动,毕竟现在还是邵家的主场,在这里给他难堪相当于在打邵家的脸。
  邵琅乐得清闲, 就是池元聿那左右逢源的样子,让他看着感觉分外不爽。
  这其实有利于池元聿之后继承邵家,但出于个人恩怨,他只想揍扁池元聿那张带笑的脸。
  ……好吧,可能没有那么“有利”。
  在邵建明放心地离开后, 池元聿很快变得不耐烦起来,对周围递来的酒杯和话语回应得越来越简短,甚至带上了明显的敷衍。他的漫不经心简直是摆在了脸上,天生不懂得“掩饰”二字该怎么写。
  邵琅几乎可以断定晚宴过后,这些人会如何评价池元聿的“狂妄”。
  眼见这家伙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样子,邵琅下意识地躲在了角落一侧的柱子后面。
  他想也知道池元聿肯定是又在找他, 这一块是视线死角, 池元聿一时发现不了。
  邵琅阴沉着一张脸, 实际上这场晚宴从开始前到现在, 他的脸色就没有好过。
  说到底他很为自己这种“躲避”池元聿的举动感到恼火,偏偏受制于人, 池元聿不要脸,他要。
  就在他心里扎着池元聿小人的时候, 张正豪偷偷摸摸地凑了过来。
  “邵琅,邵琅!”张正豪压低声音唤道,伸手扯了扯邵琅的衣袖。
  邵琅转头,拧眉看向他,见他不知为何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过来干什么?”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张正豪道,“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池元聿那家伙突然就变成你大哥了?”
  邵琅表情一沉,说:“他不是我大哥。”
  “哎呀,我知道,我是说他摇身一变成了大少爷,你爸这么高调地将他认回来,你之后要怎么办啊!”
  张正豪担忧得真情实感,这样看来他跟邵琅之间的友情还没那么塑料。
  “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真的帮不动。”
  邵琅心道正好,他半点不希望张正豪去找池元聿麻烦,最后还要自己去收拾烂摊子。
  张正豪说完,又朝着人群某个方向努了努嘴,示意邵琅看过去。
  “你瞧那钱兴文,现在上赶着想当池元聿的狗腿呢。”
  邵琅听见这个名字,反应了一秒,才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对应的脸。不就是那个在教室里企图对池元聿动手,结果被对方一脚踹飞课桌的震撼场面吓得魂不附体的家伙么?
  顺着张正豪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钱兴文正端着酒杯跟在池元聿身侧,看着是想要给池元聿敬酒,一举一动都带着讨好,然而他讲十句话池元聿也不见得能回他一句。
  谁能想到一个不起眼的资助生能有这样的身份转变,然而事实如此,其他人只能暗自庆幸自己以前没有招惹过他。
  可那些跟邵琅一起在金阙会所给过池元聿难堪的人就不一样了,包括钱兴文在内,他们只觉得坐立难安,生怕池元聿在上位之后会把他们一块清算了。
  张正豪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毕竟那晚在金阙的人里也有他一个,他现在还敢凑到邵琅身边而不是急于撇清关系,某种程度上也算“情比金坚”了。
  邵琅没有感动,因为他知道池元聿压根不在乎,这位新上任的大少爷性格扭曲极了,除非他认为除掉这些毫无存在感的人会引得邵琅给他一巴掌,那他才会动手。
  “说起来,我们班里的那几个资助生也被你爸带过来了,”张正豪又道,“你知道他带他们过来干什么吗?”
  “谁知道,来见见世面吧。”邵琅淡漠地收回目光。
  杜清跟程子昂也在资助生的队伍里,他说这话不假,邵建明就是想要带他们过来开阔眼界,以后重点作为池元聿的下属培养。
  至于昔日同学变成了自己上司,并且自己注定要给对方打工这件事,会让他们产生什么样的想法,没有人关心,反正池元聿跟他们没有多少情谊,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以同学的身份相处过几天,甚至连像样的交流都未曾有过。
  “唉,乐观一点,想开点吧,”张正豪用一种“事已至此,先吃饭吧”的语气说,“往好处想,起码你爸现在还没把你赶出家门不是?
  邵琅:“……不会说话就闭嘴。”
  就是因为一直没有被赶出家门,所以他才会想不开!!
  张正豪讪讪地闭嘴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道:“反正……反正都这样了,那还不如好好玩儿呢?”
  邵建明租下这艘“皇家明珠号”,其用意远不止于提供一个晚宴场地。晚宴仅仅是个开始。在此之后,他计划带领所有宾客前往邵氏集团最新开发,即将对外开放的高级海岛度假区,让这些贵宾先行体验。
  这份厚礼既彰显了邵家的实力和慷慨,又能借这些高端人群之口打响口碑,可谓一石二鸟。
  “皇家明珠号”将在海上航行整整三天才能抵达那座私人岛屿,同时计划在岛屿上停留三天。
  邵琅对那个所谓的顶级度假区毫无兴趣,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待着,他巴不得这趟旅程早些结束,然后让他的任务也能早点结束。
  池元聿的身份已经过了明路,之后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继承人,然后他再跟池元聿商议怎么把他赶出去……怎么感觉进度条还有这么长,这也太慢了。
  事情发展至今,虽然波折不断,池元聿本人更是最大的变数,但表面上总归还算是“顺利”地推进着。晚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宾客们陆续散去,回到船上舒适豪华的客房休息。
  邵琅也回到了自己位于顶层的房间,或许是因为终于熬过了最紧张的“官宣”环节,或许是因为连日的紧绷与应对让他疲惫不堪,这一夜他难得地没有辗转反侧,而是沉沉地睡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好觉。
  等到第二天,他便觉得自己之后可能再也睡不好了。
  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熹,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将船上许多仍在睡梦中的人惊醒。
  那尖叫是从下层甲板传来的,紧接着,是慌乱的奔跑声。那脚步声沉重而凌乱,期间似乎还不小心撞倒了什么金属物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这不同寻常的动静让更多的房门被打开,睡眼惺忪或面带惊疑的人们探出头来,互相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邵琅同样被那不同寻常的骚动扰了清梦,他在床上迷糊了一会儿,随后迅速反应过来,船上可能是出事了。
  他心里暗道一声“要糟”,猛地掀开被子起身,以最快的速度简单整理过着装便往外走,同时他发现池元聿跟邵建明不在他们的房间里。
  邵家作为主人家,他们的房间在最顶层,是一个堪称“大平层”的组合套房,显然昨天晚上池元聿跟邵建明都没有回来。不知是在宴会后另有安排,还是去了船上其他地方休息。
  邵琅的头开始痛起来了,他加快脚步,想要弄清楚外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刚下到宴会大厅,便看见走廊上几个脸色煞白的宾客正惊恐地朝着下层甲板的方向张望,议论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老天……听说死人了!”
  “你亲眼看见了吗?太吓人了,我只看到好多人围在那里……”
  “我根本不敢靠太近!只瞥到一眼……好多血,地板上全是!”
  “死人”?
  邵琅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要真的是船上出了命案,不管凶手是谁,让船上这些非富即贵的客人受到惊扰,作为主办方的邵家都难辞其咎。
  骚动的源头位于下层甲板偏僻角落的工具储藏间,他还没完全靠近,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就混合着海风的咸腥扑面而来。
  储藏间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闻讯赶来的船员和安保人员,他们脸色铁青,死死地堵在门口,试图阻止更多人靠近。
  但里面骇人的景象还是透过人群的缝隙,不可避免地落入了外围一些胆大者的眼底,引发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让我过去。”邵琅面无表情道。
  挡在最前面的安保队长闻声回头,看到是邵琅,满头冷汗地竭力劝阻道:“少爷,里面实在是太……”
  邵琅在他们的眼里看见了震惊跟恐惧,他们并非不怕,能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坚守在这里,试图维持最基本的秩序,只能说邵家平日支付的薪酬足够丰厚,或者纪律训练还算到位。
  “让开。”邵琅不再废话,伸手一把用力将挡在身前的安保队长推开。那队长被推得一个趔趄,见拦不住,便也只能沉默着让道。
  储藏间地面上仰面躺着一具穿着制服的尸体,邵琅对那张青白的脸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一个负责夜间巡逻的年轻船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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