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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直看到看不见了,他才回转身说:“皇姐,江振那起小人调弄官中银钱,骗朕朕知道,可工部又是为何?往高里报是人之常情,怎么反而压低得这么狠?”
  本朝国姓林,嘉祐帝一辈从玉,大名林璠,小名奂之。长公主封号昶庆,本名林玙,小字瑟若。
  听林璠发问,瑟若轻轻转动团扇,平静地说:“是啊,官场行事,无不出自牟利动机。此事之利不在银钱,在名声。修缮银从宫中出,工部当然要着意俭省,方显体谅你我,还顺道揭了张和的老底,并不是亏本买卖。”
  “所以便偷工减料,潦草糊弄?”林璠怒道,“朕和皇姐商量好的,朕下了令,修缮务必用新砖,还特意拨宫中银,无论用多用少,又不费他内务府或工部分毫!想不到,想不到修得快、花得少反而是坏事……”
  瑟若抬扇压一压他肩头,说:“奂儿,气也无用,这桩案怎么判呢?”
  林璠想了一想,慢慢地说:“内务府和工部各打四十大板,张和革职,赵之琦申斥,命以新砖重修城楼,新增费用朕和户部各出一半。户部年年哭穷,工部年年要账,就让他两个继续掐去吧。”
  瑟若满意地点点头:“陛下考虑得很好,就这么办。”说着,敲敲板壁,示意停车:“孙将军何在?”
  孙如靖立刻抱拳跪在车下:“臣在。”
  “我看你和祁二很熟啊。”瑟若轻巧一句话,让孙如靖心提到嗓子眼上,连忙答:“不甚熟识,也就见得几次。”
  “此人根底,你知道多少?先说来。”
  孙如靖在心里盘了一遍,才开口回话:“祁家兴于杭州,吴越一带最重要的几门生意茶、丝、粮、船无不涉足,不过最要紧还在票号、钱庄生意。臣……臣在江南,老母病重,药材资费甚巨,不得已使过他家银钱周转,倒是利息平正,不违律法人情。在当地也从未听过仗着资本欺人的。”
  瑟若“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已打定主意回宫后命青鸾司查清祁韫底细,于是转而说:“孙将军当差辛苦,给你指个有趣的差事。既已听见德胜门是浮皮潦草的工程,孙将军早早将它揭破,避免日后坍塌祸及行人,岂非积福积德的事?”
  林璠大笑:“将军猛力,索性一拳将那些旧砖捶出个洞吧!”
  孙如靖只好硬着头皮答允,心里暗骂祁二害人,行礼退走。
  林璠和姐姐又闲谈几句,忍不住称赞祁韫:“这人倒是有真才实学,模样不坏,谈吐也不俗。可惜生在商贾之家,否则让他去户部好好管一管账,岂不是好?”
  瑟若笑着理了理他衣上褶皱,说:“才见一面,就觉得哪哪儿都好了?大凡佞才都是十分有才的,更有本事让你看着哪里都顺眼。”
  车马粼粼声中,瑟若静静地望向窗外,只见街市整洁,人声熙攘,孩童追风逐蝶,行人笑语盈盈。远处钟声悠悠,楼阁巍然,正是京师太平、万象和煦之貌。而这太平系于她一身,便使天下人皆逐利而来。
  她回眸见小皇帝掰着手指复算祁韫所言修造之数,心中轻轻叹道:恐怕此人已将我二人身份看破,殷殷之态,不过是尽力奉承罢了。
  第3章 好打算
  驰入城西蓝台坊本宅时,夕阳正收敛着最后几丝光芒,天边半昏半昧,只留一道金边勾勒远山残影。
  祁韫自东边门入宅,刚踏入自己院落,就见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飞奔过来。
  她跑得太快,祁韫怕她摔了,连忙伸手揽住,那女孩已一头钻进他怀里,咯咯笑道:“二哥又在哪里厮混,天黑了才到家?”说着揉眼撅嘴地撒娇道:“害人家日盼夜盼,望得眼睛都花了!”
  “你哪里是盼二哥,盼的是西洋八音盒吧。”祁韫笑眯眯蹲身牵住她手,刮刮她鼻子,“这回还给你带了件更好的东西。”
  这女孩是祁韫的小妹,小名阿宁,家中排行第八。相比于年纪相距甚远的大哥祁韬,阿宁自小最喜欢和二哥玩,因为跟着祁韫就有玩不尽的花样、吃不完的点心,更能千奇百怪钻空子出门撒欢。
  两人手牵手说说笑笑,一径向屋内走,没想到里面人更多。
  祁韬的妻子谢氏正指挥丫鬟们做最后的洒扫布置,家中未成年的孩子们都涌过来,在院子、卧室、书房中各处玩闹,不必说,都是冲着二哥从南方带回的各色衣裳玩具,故而见着便一窝蜂扑了上来。
  祁韫只好叫人当场开了几只黑漆描金的大匣,取出广州口岸买来的望远镜、苏州仿西法烧的琉璃珠等诸种新奇玩物,以及泉州的蜜莲子、龙须酥,还有番禺来的荔枝干。
  给阿宁的不仅有称作“自鸣机匣”的弗朗机八音盒,还有一个深栗色葫芦形木匣的怪模怪样的东西,从肚里伸出木柄,绑着丝弦,还挖着两条细细的波浪形的弯孔,原来是一种需用琴弓拉响的西洋琴。
  一时间,南方糕点的甜腻香气和西洋机窍的格格之声飘散室内,孩子们叽叽喳喳大笑大闹,兴奋之声几乎掀翻房顶。
  谢氏也俯身饶有兴致地看了一圈,嗔道:“你倒会投小孩子之好,哄得他们五迷三道。”
  “也哄嫂嫂你。”祁韫笑道,又从最底下一只匣中取出一小瓶琉璃装的香露递上,“这是暹罗贡来的‘沉香露’,暑中酷热,嫂嫂若难入眠,滴在枕帕上甚是清神。”
  “那便却之不恭了……”谢氏刚伸手欲取那香露瞧,两个小孩偏要先夺过来,一个要拔塞子,一个紧攥瓶子,高福连忙插进去将二人分开,才好歹没洒出来。
  谢氏笑骂:“疯得没个样子了!”在每人背上拍了一巴掌,把这群魔王赶走。
  祁韫这才得空向她行礼:“一年不见,嫂嫂越发清瘦了,可见这群孩儿有多磨人。”
  “可不是!就盼你回来,替我分担分担。”谢婉华笑吟吟地说,“你要带他们出去撒野,我也是不管的,就不必如从前偷偷摸摸了吧!”
  祁韫故作老实地应是,二人笑了一阵,祁韫问:“大哥呢?前阵子说是头痛,我寻了几种内服外用的药物,嫂嫂拿给他试试吧。”
  “他啊,整日闷在书房,不头痛才怪呢!”谢婉华摇摇头,“你有空多拉他出去散散,虽说明年要大比,可文章也不是闷头苦作就行呀。”
  祁韫应了一声,起身说要换衣服去见父亲。谢婉华将他叫住,欲言又止,最终说:“父亲身子不比从前,二弟你……言语上和顺些吧。”
  “我明白。”祁韫回身应了一句,送她出门,换上一身干净簇新衣袍,向父亲所在正堂走去。
  听得大管家高明义禀报二爷到家,祁家家主祁元白停下笔,挥一挥手:“知道了,备饭吧。”再欲落笔,却觉那“不解阔怀”的“怀”字剩下一点怎么也点不好了,皱眉放笔道:“午后行李便回来了,人却这时才到,不知又在哪里鬼混。”
  祁元白正妻俞氏边将凉了的茶盏撤下换上新的,边说:“年轻人刚回京新鲜,遇上朋友在哪里谈说几句也是寻常。韫儿这几年很是懂礼,想必立刻就来见父亲了。”
  话音刚落,祁韫便进了院门,在阶下跪地行礼道:“请父亲安。”祁元白冷冷地说:“还不快滚进来!”
  祁韫起身一拂前襟,不紧不慢地迈进屋去,见着俞夫人端坐一旁,复行礼道:“不知母亲在此,母亲一向可好?”
  俞夫人露出无甚暖意的笑容,说:“我们都好。起来吧,瞧你穿得单薄,别在风地里跪着。”
  祁元白刚换了张纸重新临王羲之的《十七帖》,抬眼瞧着这个“儿子”,只见祁韫已洗去路上风尘,穿着一领雨过天晴色苏绸袍,如一只薄而坚的青玉瓶立在那里,十分清朗挺拔,眉眼虽恭顺低垂,却掩不住聪慧天成的机敏之色,进退间更添举重若轻的风范。
  即使是祁元白也不得不承认,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才历练了两三年已不同往日了。
  祁家起于杭州,传到祁元白是第四代。祁家发家并不光彩,第一代家主乃是催债打手出身,说白了就是混黒道放高利贷的,因商业眼光独到又气运加身才挣得家业,便是票号谦豫堂的前身“裕和堂”。
  到了第三代,家主很忌讳“富不过三代”的说法,对子侄教育颇为用心,故祁家这一代人才辈出。
  祁元白并非嫡支,母家清贫,不得看重,唯一出挑在经史文章上。二三代家主所为,一言以蔽之是“洗白”,祁元白看准家主结交官场的渴望,发奋苦读力争入仕,虽止步举人,却也使祁家一举跻身士流,可见官不跪、免除徭役不说,后辈子侄自此得入官学,摆脱商籍贱业。
  加之祁元白做生意确有天赋,将嫡支兄弟斗败夺得家主之位,并将基业做大,从秦淮一跃迁入京城。
  旁人看来,祁家资本雄厚业界尊崇,族人锦衣玉食安稳优渥,就算从嘉祐朝开始便分文不挣坐吃山空,再吃个十年也无虞,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可真登了家主之位,方能体会那日夜忧心之苦。尤其是祁元白早年各地奔波经商,没个着家时候,又一门心思在生意上,落得子嗣单薄,至今也只有一妻一妾,得子祁韬、祁韪二人,再有便是这扮作男儿的祁韫了,说来却是祁元白颇不愿回首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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