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PO文学>书库>综合其它>春秋> 第6章

第6章

  祁韫最终报数道:“本金六百三十二两,月息一成,两月利合一百二十六两有余。总计七百五十八两整。你若无异议,我叫人立文书,三日内兑付。”
  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微笑补了一句:“或你坚持按一百四十两算,我亦无异议——前提是你拿得出六匹贡锦等级的蜀锦来。”
  流昭咬咬牙,伸出手说:“七百五十八两,我要立刻付清。”
  “娘子独身行走,携此款项不便,不如先签文书,我命人今日内送到府上。”
  虽然很不爽,流昭也不得不承认今天气势上算是输了,只好别别扭扭地抓起笔,在新立的文书上签了个鬼画符,临走还虚张声势地瞪了祁韫一眼。
  见热闹没了,围观人等也都散去。那中年管事连忙给祁韫奉茶,祁韫接过只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叫拿夏季绸样册子来看,选了数种,命各送五匹到独幽馆,便潇洒地走了。预想中的训斥压根没来,管事越发惴惴不安,连忙让徒弟写信向本铺总管祁承涛汇报此事,主动认错领罚。
  祁韫出门后,才对高福说:“刚回京便遇上趣事啊。”
  “可不!开门做生意,六百两银子都拿不出,说出去给祖宗丢人。”高福撇嘴道。
  祁韫想了想,又说:“去查一查。祁承涛一向勤谨,想是手下人出了岔子。”说罢,唇角浮起讽刺般的微笑:“父亲既让我帮着两位堂兄,我可不好袖手旁观。”
  ………………
  回到馆中,阮流昭的异状仍不时在祁韫心头盘绕。大凡聪明人都有个毛病,许多事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明白关窍,不明白的事情也就格外少,非得想通才好。因此第二天下午,祁韫便带高福直奔阮流昭家中一探究竟。
  王家住在西市边旧巷尽头,小宅灰瓦斑驳,木门脱漆,院墙根下堆着枯枝败叶破衣烂衫,眼见便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宅子。门前却已围着七八个汉子,咬着牙签,敞着胸襟,嚷嚷不休。
  “阮娘子,你男人欠账时可没说‘我穷我有理’吧?欠了就是欠了,规矩银子,规矩催。”
  “对啊,还不上就把房子典出来,大家都有活路。”
  一名穿青色短褂的老妇拦在门槛前,垂泪哀求道:“几位爷,求你们宽容几日,我这把老骨头顶不上用,媳妇还病着——”
  屋内传出啪的一声,似是有物掷地。下一刻,阮流昭自门内走出,手中提着一截粗大的长柴,头发挽得毛毛躁躁,神色却十分冷峻。
  她将腰一叉:“你们说欠账,借据先拿来。谁手上有王家亲笔?”
  对方啐道:“别扯了!你丈夫死前在我们这儿凑过好几笔银子,生意赔了可不能赖账!”
  流昭哼道:“拿不出?原来是趁我家无主,欺负寡妇和老母!”
  几番争执下来,混混中有个脾气暴的,忽将腰间刀子抽出,凶神恶煞地吼:“娘的,跟你讲不通道理是不是?今儿不给银子就砸你屋子,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话音未落,只见阮流昭一脚踢翻院中大油桶,灯油顿时流了一地。她双手拎起木柴,在灶下一捅,火光“哧”地一声腾起,她将那根柴高举着,双眼直视来人。
  “砸啊!”她冷笑道,“放胆砸,我点了这屋子,咱们一块死!”
  火光晃动,油味呛鼻,那伙人齐齐愣住。
  “你疯了?自家房也烧?”
  “正好省事。”阮流昭唇角抽动,声音已颤,其实在强撑,“反正你们也要逼我死,能拉上你们做陪,不亏!”
  那木柴火舌蹿得老高,混混们终究有些怕了,一时不敢轻动。正僵持着,忽听巷子口“砰”的一声炸响,似有炮仗炸开,顿时硝烟滚滚。
  “闪开闪开!”
  话音未落,一个瘦高汉子手举铁管模样的物什,喝喝大叫着,肩上扛着一整串鞭炮,点了火,“噼里啪啦”响作一片。
  “娘嘞,火药!”高个混混尖叫,“点着了不是玩的,快跑!”
  那群人霎时作鸟兽散,转眼不见踪影。
  瘦高汉子冲上前去,一把将肩上燃着的鞭炮丢进门前水缸,又连舀三盆水对着地上灯油泼了下去。
  流昭这才长出大气,方觉腿软,将手中木柴塞回灶下。别看她刚刚张牙舞爪厉害得狠,其实怕极了。没想到这穿越来的朝代恶霸这么多,半月来几乎三五天就要“拼命”一次,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啊!
  她悄悄抹一把泪,朦胧间见一修长身影负手立在门前,正是那日在绸店遇见的祁家少东家。
  “阮流昭”,实际上的20xx年投行牛马、都市丽人yvonne刘,决定赌一把。
  第6章 生意
  高福小心地在前探路,口中说:“二爷,当心踩了满地油。”
  祁韫倒不大在意地上脏污,扶起软倒在门口的老妇,缓缓走进院中。却见阮流昭坐在厨房门槛上,两眼精光闪闪地盯着自己,那模样祁韫再熟悉不过,正是生意人瞧生意、清知府瞧银子的神情……
  祁韫莫名其妙,只好咳一声:“阮娘子,已无事了,扶老夫人歇息去吧。”
  流昭这才回过神来,刚站起身,屋内跑出一个少女、一个男童,皆哭得脸庞通红,一拥至老妇身前抱住,老妇也搂住他们,哭声不止。
  “好了,好了。”流昭劝道,“桂娘,杉儿,别哭啦,快把地上油洗洗。娘,您老没事吧?贵客上门,不能让人家干站着啊!”
  两个孩子乖巧地应了一声,合力搬了水桶泼地去了。那救场的汉子将铁管往肩上一架,说:“阿阮,我走了,若再有人啰吒,放鞭炮我就来。”
  阮流昭“哎”了一声,嚷道:“老徐,谢谢你啊!”徐姓汉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妇对着祁韫不住道谢起来,惹得流昭扑哧一声笑了:“您老没谢对,今日这位爷可没给咱解围。该谢的是昨日那张七百五十八两的银票。”说着抢上前双手欲握祁韫的手,殷勤笑道:“谢谢您帮忙发话,不然这笔债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要到……”
  祁韫下意识将手挪开,叫流昭握了个空。她颇觉荒谬古怪,于是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淡淡地说:“阮娘子不必言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之事。”
  流昭恍然醒悟自己用接待大领导视察的礼仪对“金主”了,尴尬地嘿嘿笑两声,把手收回,对婆婆说:“娘,咱们接着做饭,款待……”
  “不必了。”祁韫哪会吃她的饭,眨眼间已决定让高福过后查明情况,自己还是抽身为上,连场面话都懒得说,拱拱手便告辞。高福知她心意,正要上前关怀几句给点银子圆场,就听流昭扬声道:“祁二爷留步!有生意,你做不做?”
  祁韫冷冷地回头望她,流昭心一横,三两步追上,拽住她就往街上走,边走边回头喊:“娘,我带恩人去吃杯茶啊!”
  祁韫本是有些戾气的性子,多年来刻意修身养性,才造就这副温文洒脱行迹,其实已十分不耐烦,却也不会人前发作,索性冷静下来,倒要看看这疯疯癫癫的阮流昭要跟她做什么生意。
  两人在巷子口几根竹竿支的茶棚坐下,流昭叫来茶,给两人斟了,祁韫却连客套的意思都没有:“说吧。”
  “好。”流昭整整衣衫,正色道,“我就直说了,请让我去你们家票号打工。”
  高福在一旁听着,好气又好笑。倒不说她一个女子如何到谦豫堂做伙计,就算是个男的,也得满足种种条件。谦豫堂可是全国第一的票号,招学徒有定规:年龄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太老太小不要;家世务必清白,礼仪必须得体,身高、五官、体态、谈吐都要合格,最好会珠算、擅楷书,还得肯吃苦。虽这一行招人都循此例,谦豫堂却是最严格的,入门都得过五关斩六将,要考三道试的!流昭已过二十,做不了学徒,更无经验做掌柜,哪有人要?
  祁韫却不即答,反而似笑非笑地说:“娘子是独幽馆旧人,想是大病生变,性情亦改,连算账都会了。原来你说有生意做,指的仅是将你一身本事卖与我家票号,倒叫祁某颇感失望啊。”
  流昭听懂她话中讥讽之意,“一身本事”四字更是触动心肠,多年委屈纷至沓来,不觉涌出泪花。她连加一个月班又三天四夜没睡,在项目地精神恍惚出了事故,这才穿越到阮流昭身上。本想着自己脑子灵能吃苦,到哪都能混出名堂,却不料这原主家庭叫人两眼一抹黑:丈夫死了,留下半屋砸手里没人要的过时货物、近一千两明面债;老娘体弱,还有幼妹幼弟等着吃饭,偏偏原主一心求死,已三天不进水米,连床都起不来——否则也不能让老娘我穿越过来啊!
  yvonne同志忍住反胃,勉强喝了几天粥,才头晕眼花地看完“亡夫”的账本,发现最大一笔、也是最有可能找回来的一笔债,正是祁家绸店的蜀锦欠款,若能追回这六百多两银子,再想办法延期几笔债务,加上屋里货物折价卖几十两,说不定还有转机,这才花了好几天理清市场行情、经商惯例,有底气上门讨债,解了燃眉之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