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说几个字便停一停,原是习惯了觥筹交错间再醉也不能失了理智,宁缓勿错,否则机密脱口而出,或中人圈套轻易许下诺言,便惹出祸事,故练就了这副永远“醉不了”的口才。虽如此,却又不慎撞上了路旁山石,连在走熟的路上都有跌倒的危险,惹得高福和晚意皆心中五味杂陈,疼惜不已。
祁韫进屋后连喝了三四盏淡茶,晚意已将一直温着的解酒汤递到她手边——虽不知她归不归,每晚都会备着。
祁韫呼吸都有些不匀,艰难摇头说:“喝不下了……放着,等会儿。”边说边要起身往书房走,晚意皱眉拦道:“睡吧,天大的事儿也不急这一会儿啊。”
“不……得记下来,明天……我怕我……记不得了……”祁韫踉跄一阵,也承认自己确实起不来了,只得指着书房说,“纸……笔……”
晚意十分无奈地将纸笔取来,一边看她乜斜着眼,刻意自控着慢慢把每个字写好,一边心疼得要淌血。
祁韫之聪明灵秀是她生平仅见,且无论多醉,头一晚说的事第二天一早准复述得清清楚楚,今日竟要借助纸笔,可想而知喝了多少。虽说她一向在大事上极用心,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可这一回仿佛格外激进,更格外紧迫,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最厌喝酒也最擅长躲酒的她醉到这个地步?
晚意在一旁静静看着,只怕一个眨眼,那人便撑不住了,却又不忍开口打扰,怕惊了她这片刻的清明。
祁韫写罢,又以手支颐,“镇定”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垂头沉思。晚意等了片刻,见渐渐没动静,方知她竟就这么睡着了。
高福和晚意无奈地对了一眼,共同将她扶到床上。晚意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有一肚子话想问,见高福也困得眼冒泪花走开睡了,只好通通咽下。
她从银瓶中倒出一直温着的水,绞了帕子,细细擦拭祁韫额上颈间的浮汗。
她们相识于微时。
祁韫的母亲名叫蘅烟,曾是独艳秦淮的花魁,却为寻情郎,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孤身远赴京城。晚意依稀记得,蘅烟娘子那时已有症状在身,听说情郎病逝大恸一场,越发形容枯槁,不复美貌,在京中又无从前恩客捧场,眼看江河日下。那时晚意八九岁,只是她的小丫鬟,二人皆没少受楼中鸨母龟公和其他女子欺负。
蘅烟说,她不愿让女儿一辈子沉沦下贱,自来时便同人说是个儿子,长大最差也能在楼里充个小厮,不会经受如她和晚意一般的命运。祁韫自记事起便常和其他小孩打架,摔得鼻青脸肿,皆是因他们言语欺辱了母亲或晚姐姐。
祁韫六岁多时,眼见着蘅烟病得日重一日,无法接客,鸨母整日打骂不休,扬言要将其扫地出门,是晚意刚出道颇红了一阵子,才赚得银钱养活三人。如今她后知后觉地想,那时便该知二爷绝非池中之物——刚满七岁的她,为救母亲活命,竟想出了一整套计划。
她装乖示弱,骗得鸨母漏出口风,原来自己生父并非病逝的穷书生,而是有身份之人,不愿和母亲相认罢了;她通过市井孩童的网络竟找到了那人,且暗地跟踪了一月之久;她熟门熟路扮成青楼小厮,竟混进对方常去的娘子阁中,将从母亲身上偷来的信物出示,那人见着她那张脸,便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她认祖归宗,成为堂堂正正的祁二少爷,蘅烟得以延医问药,甚至差一点进了祁家门——若非祁元白的新婚续弦妻子俞氏作梗。或许是心病难医,久久郁结,蘅烟最后还是去了。她死前被接到祁元白外宅供养,晚意和她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不知从何时起,祁韫练就了这副言谈沉稳、举止从容的模样,哪怕站在最浮浪的场子,也像从山水里走出的,仿佛天生风骨,天生富贵,天生不会累。或许只有晚意知道,这份“不会累”是装给人看的,是为了活命,为了赢。
晚意的心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微微疼着,涩着,又涨得要满出来。
她想,她不是不明白祁韫为何这样拼命。也许她不愿说,不愿问,是因为——她怕一问出口,那人就连这点“装出来的好”都保不住了。
那碗没喝的解酒汤,终究是放凉了。
第12章 端午
次日一早,祁韫只比往常迟一点便醒了,简单洗漱沐浴罢,又是一身清爽,潇洒自在地在桌边坐了,边看行书、邸报边用早点。
或许真是天赋异禀,她几乎不会宿醉头痛,忙起来每日只睡三两个时辰也不见疲态,照旧思路清明,举动敏捷。晚意陪她用饭,只觉昨夜沉醉,反而是自己幻梦一场。
祁韫却仍记得牢固,笑对晚意说:“昨儿草写的那几张纸呢?”晚意知此物或许关系重大,当时便贴身收着,闻言从襟前夹层内将它取出,递给祁韫。
还未伸指拈来,已有一缕淡淡香气幽幽入鼻。祁韫将纸取过,犹触到晚意残存的体温,那几张韧性上好的徽纸也似染上几分她为人的温软。
祁韫却是一眼从头看罢,笑道:“这字果然不好。”说着,随手掀开香炉,将纸飞入其中烧毁,便出门去。
忙碌大半天下来,可巧今晚竟无应酬,高福乐呵呵地说:“这叫忙里偷闲,二爷,天都给您批了个假,不出去转转都对不起这好天儿!要不咱上聚丰楼看最后几天丰台芍药,或者上云想楼吃樱桃冰酪?”
“不去,回馆。”祁韫不假思索丢出一句,惹得高福跌脚懊丧。他是个喜动不喜静的热闹人,生就一副见之即喜的亲和相貌,与人交际、打探消息更是好手。许多事祁韫自持身份无法做的,高福出马便是正好。
回馆里就是陪娘子丫鬟们打牌唠嗑,殊无意思,于是高福一路琢磨着怎么找个事端将二爷留在外头,两眼不住在街上探来探去,总算叫他碰着机缘,忙一按祁韫胳膊遥遥指道:“哎,那不是孙将军么!”
果然,祁韫步速缓了下来,思索神色一闪而逝,已换了一副快活和气模样,果断朝孙如靖走去。
高福暗暗得意,他清楚祁韫近来全副心思在筹备开海生意上,而为什么要干这个——不就是想巴结小皇帝、长公主么?既遇着圣上身边人,万万不肯放过的。
“如靖兄!”祁韫笑着迎上去,拱手道,“巧遇,今日带着小公子上街采买啊。”
孙如靖牵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另一手拎着包得紧实的五毒饼与果脯粽子,胳膊下还夹着一只翠绿绣纹的菖蒲枕。那小男孩戴着虎头香囊,手中还捏着只艾虎,一身新衣,精神十足,其实他虎头虎脑身强体健,压根用不上这些辟邪之物。
祁韫一眼便见这小孙公子两眼滴溜溜在爹爹手里的粽子和五毒饼上打转,此时不早不晚,离晚饭恰好半个时辰,想必是饿了。高福则是见孙如靖拿的东西多,颇有些左支右绌,连忙亲热地趋前接过,把那个菖蒲枕抱在怀里。
见祁韫目光也落在那枕头上,孙如靖说:“老娘这阵子睡不好,给她买一个看起不起效。”祁韫点头笑道:“同仁堂的东西错不了。小公子如何称呼?”
“桓儿,这是祁二叔。”孙如靖一牵儿子的手向前,桓儿便声气朗朗地问了好。祁韫微笑说:“桓儿,咱们头次见面,二叔带你去东兴楼吃驴打滚儿、豌豆黄,怎么样?”
做爹的还来不及制止,桓儿已喜笑颜开地连声说好,逗得高福和祁韫笑容越发浓了。
孙如靖无奈,他本就不擅长言语,而祁韫这等富家子弟邀人吃喝从没有让别人付账的道理,怎好总让她破费?只得说老娘在家等吃晚饭,祁韫便说只是小坐片刻,不妨事,高福又抱着枕头牵着桓儿一溜烟开道了,孙如靖也只得跟上。
东兴楼刚好近,几人行不多时,已在楼前小吃摊儿坐下。祁韫将豌豆黄放在桓儿面前,孙如靖便说:“吃一块便罢,否则回家又吃不下饭,挨你娘训。”桓儿已迫不及待地塞了一块在嘴里,连连点头。
祁韫又叫店家包了两包山楂糕和蜜供,皆是适宜老年人和女子吃的,叫个跑腿的小厮直接送到孙如靖家中,弄得孙如靖直摆手,她就笑道:“这是顺道请人告诉老夫人和嫂嫂,你们父子俩略坐坐便回,不必急的。”
孙如靖知自己应付不来这种人精,干脆想了个话题直说:“上次德胜门的事还没谢你,有什么我能帮的,二爷说便是了。”
这话背后也有段故事——祁韫回京那日偶遇长公主,将德胜门造价拆得清清楚楚。长公主罚孙如靖揭开城门真相,无奈他一个大老粗,实在想不出既不得罪工部和内务府又省力的法子,心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直接找上祁韫,要她想办法解决。
不得不说,祁韫的脑子是灵,瞬间支了一招:城门赶工粗造,内里石灰砂浆定未熟化干透,让孙如靖等北京春末夏初一场大雨后,择墙角低矮泡水处雇些乞儿顽童继续泼水,那墙皮便一触即溃,里面旧砖图穷匕见。
孙如靖如法炮制,皇上果然立刻下旨申斥工部重修,过后还夸奖于他。他明白此事若非祁韫定不能解决得这么轻巧,更知她一介忙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他身上费工夫,索性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