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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渔夫放下鱼篓,商贩忘了吆喝,连孩童也都呆在原地,只觉天边吹来一股不属于本土的风。
  红裙女人风姿张扬,长卷发在海风中猎猎飞扬,高大金发汉子紧随其后,一挥手,十数名仆从鱼贯而出,将船上白布粮包整齐码堆。竟是现售现卖,开价比市面还低两成!
  众人一哄而上,抢粮如市,眨眼间港口乱作一团。彼时正值夏粮上市,市面上粮食流通本就频繁,更何况据说他们背后十几艘船皆是粮船,总计至少万石以上!
  这一搅局,米价当夜大跳水,翌日竟跌至原价之六成,仍无回稳之势。苍南粮商群情震动,各家大户脸色已变。
  至第二天下午,这两个嚣张的洋商竟然说要大笔购入盐药、瓷器、丝绸,总之适合出海卖到南洋和倭岛的货他们都收,开价比市价还高一成,来者不拒,现付现结,就用这卖粮的银子。
  这般大手笔,顿时惊动了各家老字号的掌柜,也不知是惊喜还是风暴的前兆。
  消息传来时,褚一横正在焦头烂额之中,却不是为了倒卖新粮旧粮、盐药瓷器。
  密室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声音像炸雷一样砸下来:“当初说好我搬货,你销赃,七天内干净利落!结果呢?纪四那老狗早就看穿了底细!我那几个兄弟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个精光,老子现在连面都不敢露,只能窝在你这破地牢里喘气!”
  他往前一步,咬牙切齿:“你倒是说清楚,货去哪了?你有没有本事脱得了手?”
  这正是调包了“断眉金佛”的刘二瓢,腰杆挺得老直,浑然看不出有伤。
  他步步紧逼,褚一横也不是吃素的,冷笑一声:“老刘,这点场面就把你吓破了胆?事情败露,汪船主第一个剁的是我。咱俩同条船上,我都没慌,你慌什么?”
  话虽硬气,心里却也乱成一团。那断眉金佛的来路,是汪贵的大将吴元通私下透露的,说船主安排了干儿子冯在川上岸接货。他早就看冯在川不顺眼,便借佛搅局,顺手捞一笔。
  哪知纪家的土匪竟比他想的精,识破得这么快。如今真佛在手,却成了烫手山芋,连家门都出不去。
  褚一横借口有要事处理,摆脱刘二瓢纠缠,回到房中。
  管家早等候在此,急得团团转:“老爷,这几日海上来了两个洋人,头天把粮价搅得大跳水,今天又开始收咱们对家的盐药丝绸瓷器,偏不收我们家的……”
  褚一横火冒三丈,一个窝心脚把管家踹翻在地:“都是干什么吃的!什么鸟洋人,还不赶快捉来修理?”
  此时正赶上他为汪贵大量更替储粮之时,明后天还有一笔大额合约要交银兑现。粮价一跌再跌,每日亏损难以估算。再拖几日,若其他货也卖不出去,几笔账就要断,连周转都成问题!
  他本无大才,仗着汪贵撑腰,惯于用拳头办事。近来又一心扑在那尊断眉金佛上,哪顾得上什么洋商,压根没料到这是一场专为他设下的圈套。
  第40章 霸总时间
  做了一辈子牛马,yvonne同志今天头一回感受到了做霸总的快乐。
  东西好坏?不看!数量多少?不看!甚至是什么东西都不!用!看!买它,买它,还是买它!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价出去,弗兰西斯渐渐陷入飘飘欲仙的状态,英语说得比母语还溜巴。
  大胡子若昂则充当她的翻译,假装聆听她一番理论后,用蹩脚的洋腔说“买”或“不买”——还眼明心亮地拒绝了几个看似是普通商人、实则是褚一横家丁假扮欲脱手货物的歹人……
  眼见天色将暗,流昭原要像昨日一样鸣金收兵,承淙却在她耳边嘀咕一句:“有人来抓咱们你别怕。”
  流昭今天说惯了英语,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为首一个刀疤脸冷笑一声,嘴里啐出一口痰:“哪来的野鸡敢在苍南搅局,给我抓起来!”
  承淙立刻用生硬蹩脚的腔调喊道:“我们!合法!生意!朝廷,合法!”一边高高举起双手,满脸写着“我是无辜的资本家”。
  可那帮家丁压根不听,三两下就将两人反绑,流昭腰上的鱼骨束衣差点勒断一根,红裙一摆,整个人被拎起,像只刚跳完探戈的火鸡。
  她的“霸总时间”,辉煌了整整四十九小时二十五分钟,正式宣告结束。
  天彻底黑了。
  流昭蒙着眼罩,舟车颠簸后被人拖下,脚踏青砖地,耳边人声嘈杂,火把噼啪作响,隐约还有兵刃撞击之声,像是进了个半军半匪的老巢。
  眼罩猛地被扯下,一道火光晃眼。她眨了几下,看清眼前那人:宽袍大袖,金链粗得吓人,一张肥脸横肉堆叠,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中,眼神阴鸷凶恶,满屋噤若寒蝉。
  想来这就是褚一横了。
  “说!”他拍桌而起,声音如雷,“谁指使你们来?敢在苍南撒野,跟我褚某人作对?”
  承淙此时也被押了上来,一边扶着流昭站稳,一边低声应道:“我们,没有,与谁作对,只是,要兑付一笔,南洋合约,是与汪公,先前谈好的。”
  “汪公?”褚一横眼皮一跳,语气却更冷,“你说的可是汪贵?”
  承淙点头,眼神坦然:“正是。几月前,谈定的货路,此番来,买货,兑银。”
  褚一横面色一变,眼底却满是迟疑。
  他近来因那尊断眉金佛焦头烂额,心中正虚,不敢联系汪贵。这两人若真是汪贵合约所派,他怎敢乱动?
  可若是假借汪贵名号来搅局……那就必须拿出点真章来。
  他阴沉沉地笑了声,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两人:“什么汪公的合约?他在岸上的事一向由我打理,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笔生意?货从哪来,银从哪兑?文书可在?”
  气氛骤冷,屋内火把摇曳,仿佛下一刻便要杀人灭口。
  承淙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皱着眉:“这……做生意,讲究信用,合约不能,随便,给你看,吧?再说了,你们,临时,把我们,抓来,哪有,带,在身上?”
  “放屁!”褚一横猛地一拍桌,整座厅堂一震,满屋人齐刷刷拔手按刀,“那就是没有!来人,把这俩给我关起来!”
  流昭心头发紧,脸都吓白了。
  承淙却抢先一步,故作慌乱地举起双手乱挥:“有!有的!我给!别动手——这女人,放她回,客栈,取合约!”
  流昭一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承淙这明摆着是想保她一个人出去,但胡诌的合约哪有啊?就算她回去也根本拿不着啊!
  褚一横眯了眯眼,冷声道:“不用她去。你说在哪,我派人去取!”
  承淙立马装傻,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一堆听不懂的词,又加上几句掺杂“港”“道口”“楼梯转角”之类的模糊地名,把褚一横听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彻底失去了耐性。
  “妈的,耍老子!”他一把推翻茶盏,怒吼,“把他们两个都给我——”
  “老爷!”忽然门外一阵脚步飞奔,家丁满头是汗地冲进来,惊声大喊,“不好了!朝廷兵马到了,就在门外,说是奉命搜救外籍客商!”
  厅堂里瞬间死寂,褚一横猛地站起身,脸上横肉一抖一抖,眼神狠狠地在承淙和流昭身上扫过——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流昭假意低头哭,瞥见装作害怕发抖实则暗地憋笑的承淙,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这小子一开始就没打算老老实实跟褚一横“高端商战”,打的是攒个由头,引官府派兵打上褚家门的主意啊!
  可褚一横毕竟是横行多年的地头蛇,一般官兵,敢动他吗?
  显然褚一横也作此想,丝毫不惧,冷哼一声:“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来了!都别动,我出去瞧瞧!”
  他快步出门,刚踏出门槛,就见街前尘土未散,一队兵马已在门前列阵。
  领头的年轻将官身披轻甲,眉眼锐利,正是温州卫参将韩溍。
  褚一横心中冷笑,脸上却堆起笑来,拱手道:“原来是韩将军驾到,不知有何贵干?”
  韩溍回礼不多寒暄,直截了当地说:“奉命搜查,听闻两名外籍客商困于褚宅,特来相救。”
  褚一横脸色不变,语气带笑:“韩将军怕是听错了,我这下午还派人同他们做生意呢,哪来的困着一说?”
  韩溍冷道:“那就请褚爷将人请出,一看便知真假。”
  褚一横笑容微僵,语气也冷了几分:“褚家是做正经买卖的,不兴这般无凭无据就闯门的规矩。”
  话音刚落,韩溍手一扬,身后兵卒立即策马上前,欲硬闯大门。
  褚家的家丁早已戒备,齐齐亮刀挡住,一时火药味四起。
  正僵持间,街口忽又响起马蹄声,紧接着,一队黑衣人快步而来,队伍整肃,气势逼人。
  为首者三十上下,身形挺拔,穿一身深青袍,神情沉稳,一双眼如鹰隼,立马不动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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