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PO文学>书库>综合其它>春秋> 第47章

第47章

  汪贵素喜静不喜动,若是寻常事,任凭纪四作态也毫不阻拦。但此次事关梁公初次送来的“重礼”,断断怠慢不得,又是特意为此上岸,若谈不出结果,种种筹备便成空耗。
  他只得开口留步,纪四闻言回身,面上仍是沉若止水:“船主有何吩咐?”
  “怎敢吩咐老哥哥?”论成名时间,汪贵比纪四晚了十余年,这老哥哥却也不常用,只在落下风时唤。
  虽如此,他也只是微一拱手,语气却带着三分倨傲:“不过老哥哥眼力过人,那两根横木走来的火罐,怕不是落在老哥哥手里了吧?”
  纪四只淡淡扫了汪贵一眼,语气平静得像谈天气:“这东西烫手,汪船主真要拿?”
  论理,江湖上少有不漏风的事。偏偏这一船火器如何落到纪四手中,汪贵除了起初梁述托人带来的一句暧昧不明的话,竟无从查起。中间人是谁、如何转手,皆无半点线索。
  况且,内河一带素来被纪家拿捏得极紧,缴获火器、知晓其中关窍的,又是纪家最稳妥的纪守诚。汪贵暗中查了七日,竟连一丝缝隙也未曾捉到,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纪家见面。
  无论如何,仅凭纪四这句话,汪贵仍无法确认东西真落在他手里。他素来多疑慎重,这一点不像土匪,反倒更像个落子沉稳的商人。
  他沉吟未答间,纪四已命人搬来一只小箱,当场开锁,摊在汪贵眼前。
  只见箱中陈列着一支“火龙枪”、一支弗朗机鸟铳,另有配套零件与弹药一匣,在晴朗夜色下映出一层幽幽冷光。
  两位大佬自是不陌生此类兵器。就连早已退求招安的纪四家中,也藏有数杆货真价实的弗朗机火绳枪,只因弹药难得、损坏难修,只看不用罢了。
  至于汪贵,虽未亲眼见过火龙枪与徐常吉改良铳的真容,但只凭那一身细致的用料与锻造工艺,便足以断定,此物确是新制兵器,绝非民间可以仿造。
  汪贵一经认定,笑意越发沉冷,自嘲一句:“老哥哥好本事。如此烫手之物,竟也能熨得服服帖帖,不叫半点风声透出。小弟自愧不如。”
  他话音一落,微顿片刻,仓中海风猎猎,帆布作响,竟觉气氛微微一紧。
  “只是,神仙降下的天雷,可不是区区火罐能接得住的。”他状似无意地抬掌,似在细观其上纹理,口中淡淡地说,“凡胎肉掌,自是要烫手;可若这雷是劈人渡劫的,被劈的,才配扛得住。”
  这话听着不明所以,纪四和纪守诚却都明白,既然双方心知肚明是朝中重臣才能漏出这兵部新制火器,而纪四不知从什么渠道破获了是梁述在背后布手,自该掂量掂量,他汪贵和梁侯做生意,纪四配插一脚吗?
  既知是梁家流出的“天雷”,便是朝堂之局。汪贵能来问,便是后头有人;纪家夺来,若无靠山,就是拦路夺食、逆天行事。
  短短几句,像一把刀缓缓按在纪四脖子上。
  第45章 过河卒
  纪守诚默默听着汪贵的话,心道父亲和祁二爷的计策果然高明。在信息全无、只能摸黑与纪家谈判的局面下,双方唯一能明言的,便只有“梁述”二字。此乃汪贵手中唯一的锋刃,也是他此刻试探进攻的着力点。
  眼下,就看父亲如何卸去他这股耍狠逞强的气势,叫汪贵收起刀枪,回到他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斗智角力中。
  只听纪四叹了一声,道:“老了,眼也花了,气力也虚了。说到底,不过是求个清静安生,叫家里后辈们能多喘口气。”
  “这些新鲜玩意,弄不好伤人,弄得好了,伤的兴许还是自己人。既然汪船主要,便拿去吧。”
  他话锋微顿,语气添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江湖规矩,凡事讲个‘分水’,兄弟义气归义气,买卖还得分明。汪船主这趟接得慢了半步,梁公门下漏出来的天雷,叫小弟在路上捡了现成儿。”
  他似叹息似笑:“天雷落谁手里,便是谁的造化。船主想要全拿去,总得出个价。”
  若是寻常贼匪,听见讨价还价,只怕早已面露不屑。偏偏汪贵自诩大商,一听对方谈到银钱,反倒打起十二分精神。
  买卖之道,正是他引以为傲、屡试不爽的擅场,自此,便觉局势回到了自己最熟悉、也最能取胜的地界,也就有了轻敌的可能。
  果然,汪贵闻言略一沉吟,似笑非笑地道:“买卖归买卖,总得有个秤砣。东西几何,总不好凭空讲个价吧?”
  纪四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一百支。船主信也罢,不信也罢。”
  他语气平平,似是信手拈来,又像早已算定。这也是原本商量好的计划,因不知汪贵与梁述往来间火器数目是否谈定,故数目和货色上玩不得花样。
  汪贵微微垂眸,指尖敲了敲膝头,脸上神情不动,只道:“纪爷眼力过人,钓得起大鱼,自也镇得住大货。小弟愚钝,不敢妄测。”
  他不答信与不信,只绕开锋头,又补上一句:“只是这等物事,关窍紧要,单凭空口,未免草率。信件、文书,或者押着的人,总有一样落在纪爷手里吧?”
  上钩了。纪守诚心中步步想来,不由赞叹,商人的脑筋果然如出一辙,汪贵每一步落子,竟都未脱出祁二爷算计:谈银子,必先试探数目,继而探问有无书信与证人。
  纪四点了点头,声音仍温温淡淡:“有。信没带,人押着。”
  汪贵立刻状似无意道:“若是此时,要请出来一观呢?”
  即使是纪守诚也有些紧张起来,幸亏这七日里,祁韫依照“俘虏”之礼,安分禁闭,甚至都不跟人说半句话,现在叫祁韫来,她也能扛下与汪贵两个时辰的谈判,争取到发动其他布置的时间。
  可今夜天不作美,汪贵又是有备而来,这场仗未免打得太硬,代价亦难以承受。
  纪四仿佛未曾意外,只随手一挥,道:“守诚,回家带来。”
  因为,他已算定了汪贵性缓,脱口而出的话语,多半只是试探。从此地到纪家大宅一来一回少说得三个时辰,天都亮了,汪贵虽口中催促,一听人在家中,必会后撤一步,另订约会。
  纪守诚应声作势,刚要动身,汪贵忽地一笑,拦住去路:“夜深风重,何必劳神?既是押在老哥哥家中,改日再见吧。”
  两方人马来时如风雷暗涌,退去时却又无声无息,仿佛潮水掠过,不留半点痕迹。此番交锋从头至尾,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纪守诚目送汪贵等人远去,心中不免一叹。父亲看似步步后退,实则以静制动,将主动权牢牢攥在手中,果然老成精明,深不可测。
  然而念及真正动手之时,他心头又忍不住掠过一丝忧虑。凭祁韫一己之力,硬撑住汪贵两个时辰的盘查试探,真的可能吗?
  ……………………
  七月半至,京师暑意稍退,蝉声未歇,青林如盖。中元之祭,盛于清明,街巷台棚林立,法船焚化,河灯遍水,幽冥之礼,与人间共辉。
  白云观开中元道场,自十三日起设坛诵经,内廷小监奉旨携灯至观,排水灯于河,夜燃琉璃荷盏数千,青光映水,照彻云霄。道士礼斗施食,焰口声声,超荐孤魂,香烟缭绕,直通九幽。
  至七月十五正日,白云观设大斋道场,依惯例,皇帝御驾亲临,百官随行,宗亲在列。金幡玉节,宫乐前导,焚香设醮,以荐先皇英灵。
  坛前高悬玉牒灵位,列祖列宗名讳赫然在列,钟磬齐鸣,风动幡影。万民观礼于外,道声震天,天街香雾如织,俨若仙庭。
  大抵强者都是不信鬼神之说的,瑟若亦素不喜怪力乱神之事。每年中元,她不过于瑶光殿简设香几,祭拜父母恩师,故未曾出席道场。
  她虽擅礼佛论道,却不过清谈玄理。清明时节访罗浮寺,也只因喜其落梅余香,偶与禅师闲谈几句,被引荐至张溪云处试琴,这才遇上祁韫。
  因此,这日是小皇帝林璠独自前往白云观道场毕礼,由戚宴之随行照料。他身着朝服,衣襟未解,便已迫不及待地问道:“今日徽止来了么?”
  徽止是梁述幼女,比林璠小一岁,生得姿容娇巧,眉目如画。
  最难得是她天性聪慧伶俐,不拘女教,言语爽利,胆子极大,常在宫中嬉笑打闹,宫人皆惧她三分。每次随父入宫,总能带来新奇玩意与美食,两人情投意合,极为投缘。
  戚宴之点头一笑,林璠立刻催道:“咱们快换了衣服寻她去!”说着三两下扯开朝服扣子,惹得戚宴之忍俊不禁,伸手道:“臣来。”
  她手上确实利索,片刻便帮他换好常服,两人“鬼鬼祟祟”翻窗溜了出去。
  因观中人多,不便行走,戚宴之只低声道:“臣得罪了。”便一把抱起小皇帝,身形轻捷翻上了屋顶,几个起落,已飘然落入梁述家眷歇息的院中。
  远远便听徽止说:“娘,你还没好么?我不等你啦,我要去找奂之哥哥玩!”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